文／楊維中

國軍精實案的所標榜的，除「量小、質精、戰力強」之外，便是「精簡高層、充實基層」。但是由於配套措施失當，特別是因為國軍長久存在的「支援調用」制度，事實上，精實案非但並沒有達到「精簡高層、充實基層」，反而加重了基層的負擔。

支援調用應屬於管理學、行政學上所說的「非正式組織」（大學的時候其實常蹺課，在這裡掉書袋，見笑了），在特殊的專案、任務需要下由各單位抽調出部分人力，在完成該任務之後，隨即歸建回建置部隊。但是以目前國軍的現況而言，這種非正式組織卻是國軍的常態，支援任用多是長期支援，義務役官兵在由基層抽調至高司單位支援後，往往一直支援至退伍。而支援任務也多是高司單位例行的勤務，支援人員中往往最多是駕駛兵、伙房兵、文書兵，或是將基層義務役排長抽調至高司單位擔任參謀。

在高司單位精實案後人力精簡，為了維持原本業務的人力需要，便由支援調用方式獲得足夠的人力。但基層單位在精實案後同樣被精簡，人力被抽調後，因為在建制上原額並沒有減少，也無法獲得人力撥補，而基層部隊在以較少的人力完成同樣沈重的業務負擔的狀況下，便是犧牲用在戰備訓練上的心力與時間。

而精實案中裁減軍官員額，也造成「以兵代士」、「以士代官」甚至「以兵代官」的結果。階級與業務之間的落差，也是職權與職責的落差，基層官兵便被要求以較小的職權完成超越該職權所能夠完成的職責，而在承擔原本由軍官負責的業務同時，做為士兵的衛哨、公差勤務並不能夠因此免責，這也便是許多基層官兵壓力的最大來源。而在基層部隊中，也因階級與業務之間的落差，兵士手中因業務而握有甚至較主官管更大的業務權力，「君不君、臣不臣」，也是基層部隊管教的嚴重問題。

在國軍諸多現行制度以及問題中，支援調用絕對應該被優先檢討。因為國軍基層部隊的訓練、勤務，依歸自部隊編裝設計，但是支援調用、非正式組織作為常態，便是對國軍編裝設計的立意與目的進行嚴重的破壞。在檢討支援調用時，也必須檢討編裝，因為支援調用不合理現況，也是編裝設計不合理所造成的—之所以會需要支援調用，便是因為實際任務需要這一個人，但是編裝中並沒有這個人。這也意味著，國軍應該視部隊實際的任務需要，採以更具彈性的編裝設計。
《驗證精實案》中，最想要說的就是這個問題：支援調用的問題，精實案部隊編裝設計的問題，以及基層的窘境。而相信這並不僅只是防區工兵營的問題，而是國軍各部隊普遍存在的問題。當然，在《驗證精實案》中，我僅能就我在防區工兵營所窺得的寫出這些問題。您可以說我看到的不是國軍的全貌，而我想說的是，區區數萬字，也不過是冰山一角。

反觀國軍當前對於支援調用制度與編裝設計的態度與作為：在精實案國軍各部隊調整編裝的其間，國軍也爆發一起因為支援調用問題，而產生一則震撼社會的軍紀安全事件—軍史館命案。軍史館姦殺案的發生，推就其原因，便是軍史館僅由支援人員負責，而沒有設計軍史館編裝，建置管理幹部進行督導與管理。

而命案發生後，國軍僅要求必須向支援人員發佈支援令，而未曾繼續深究支援調用制度本身將非正式組織作為常態的不合理。這是治標不治本，而軍史館命案，也是國軍調整編裝，達到「量小、質精、戰力強」的精實案其間，對國軍編裝最大的諷刺，也是因為國軍制度設計不合理，面對問題治標不治本所釀成的大悲劇。

國軍基層官兵的壓力、問題，甚至自我傷害事件，不是單一句官兵「適應不良」便可以敷衍了事，壓力與問題有太多成分是人為的，是政策與制度造成的，制度設計與因為這樣的制度產生的特殊軍中文化，對役男、國民所造成的傷害相信可能更勝任何潛在軍事力量對我們的威脅。服役不僅只是兩年活在「從男孩變成男人」的口號下，活在愛國的大纛之下，服役更是活在政策與制度的包覆下。

「適應」或許可以讓官兵在心態上相信自己這樣會生活得比較好，但是政策、制度、編裝、配套措施、行政流程、各參業務，這些讓國防報告書與「莒光日心得」、「大兵日記」串連起來的實際作為，才真正決定了部隊運作的正常、國防力量的良窳，以及最重要的—官兵的權益。

我也以為，官兵可以國家的存亡犧牲，但是官兵絕不應該因為體制內的人禍而犧牲！我們絕對不可以將對國家與國軍的認同，與對體制不合理現況的屈從，或是充耳不聞、視而不見輕易混為一談，慷慨激昂的認同與口號，以及文過飾非的浪漫與美化，其實都無濟於事。

在完成重新編成之後，在我們從電視上看到某次演習中的戰技展示之後，當「精實案完成」、「精實案成功」的呼聲迴盪你我耳際的時候，精實案所帶來的其實才正要開始，而現在正在軍中服役的弟兄，甚至五年、十年、二十年後進入軍中服役的弟兄，也都是活在國軍精實案所帶來的影響—我們甚至可以這麼說，後遺—當中。此外，近來我們看到新聞報導，得知精實案後國防人事預算不減反增，我們又怎麼能夠不對精實案產生更大的懷疑？

退伍可以讓時間沖淡委屈，但是制度還是繼續沿用，人禍仍然持續。
驗證精實案的過程不會因為完成了精實案重新編成與部隊校閱而結束。

驗證精實案的故事還在國軍每一紙公文、每一個部隊、每一間辦公室、每一條坑道、每一種軍階、每一滴唾液汗水淚水血水中繼續上演。

我們還要繼續驗證精實案。
•《驗證精實案》／自序︰改變地貌的地圖
•《驗證精實案》／補遺︰國軍改頭換面的開始
•《驗證精實案》／後記︰驗證精實案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驗證精實案：國軍部隊的真相與荒謬》，楊維中著，商周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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