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志東

表演藝術通常都希望觀眾在觀看的過程中，暫時脫離現實而進入一個夢想的幻覺世界。北京奧運開幕式的文藝表演，在短短50分鐘的時間內，透過盛大演出讓觀眾上下遨遊五千年的中國歷史長河，讓「看得懂」的觀眾進入「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至於「看不懂」的觀眾在看熱鬧之餘，至少也可瞧出背後蘊藏著「大國崛起」的「夢想」。

戲劇的演出，不外乎就是演「人」－－表現「人」的外在行動與內心思維。就中國的傳統戲劇手法而言，靠得就是程式與行當，以便在有限的舞台空間與時間，透過濃縮且鮮明的「誇張性」手法敘說情節。而此一充滿「象徵性」特色的手法，迥然迴異於近代西方「寫實主義」風格。

京奧開幕式總導演張藝謀充分抓住中國傳統戲劇的精髓，在文藝演出節目中的核心部分——《美麗的奧林匹克》，全部內容圍繞一幅古代畫卷，用令人嘆為觀止的手法表現出中國的四大發明，不能不說真的是創意十足，內容多變。

平心而論，對異國觀眾或新世代華人而言，舞台上的孔子、畫卷收展的山水畫、太極、崑曲、古琴錚錚……無疑是充滿中國文化風味的元素，但除了少數之外，大多數的意涵都是陌生疏離的，是難以親炙的。

例如表演中有段是演員吟唱唐朝詩人張若虛「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的詩句，唱腔表現出古典風情，在當下，算得上是中國人「習聞樂見」的形式。不過，眾人皆知崑曲的特色就是歌舞結合，但受限於時間，他們只能點到為止。總的來看，這段演出似乎只是要讓外國人看看所謂的「人類口述遺產和非物質遺產代表作」是什麼樣子，所以整段抽掉其實亦無不可。

但是，在此卻出現非常弔詭的趣味性。中國傳統戲曲在程式的嚴格規範下，表演方式除了前述的「象徵性」與「誇張性」外，還有「虛擬性」與「疏離性」等兩大特質，而後者正是20世紀西方最偉大的戲劇家布萊希特所力倡的疏離美學。簡單說，布萊希特的「史詩劇場」(epic theatre)就是充滿「疏離效果」，他希望觀眾不在催眠且不思考的情況下觀劇，也就是劇場不是要觀眾認同舞台幻覺，而是讓觀眾在觀賞中成為思考者。

因此，張藝謀的動機已經很明顯了，一如他的電影《英雄》、《十面埋伏》、《滿城盡帶黃金甲》等等，京奧開幕式的文藝表演看似華麗、熱鬧，其實處處充滿高度的「疏離性」。但是觀眾又在「疏離」的審美過程中成為思考者，不斷思索擁有五千年璀璨歷史的中國之過去與未來，進而領略了中國文化之美，甚至因移情作用而產生「夢想」。

幾乎所有的人都會同意，這是一場充滿張藝謀式風格的演出，而且是絕對成功的視覺饗宴，在8月8日這一夜之後，會有一段時間「滿城盡談張藝謀」，會把他當成國族「英雄」，而我們相信這也是他的「夢想」之一。至於觀眾的「夢想」能否實現呢？就看聖火點燃後的熊熊火光，能否引爆「有夢最美，希望相隨」的激情了。

(●作者譚志東，碩畢，新聞工作者，年輕時曾一年看過上百場的表演，喜歡聽歌劇，但最受感動的卻是京劇。本文不代表NOWnews.com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