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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澤東看戲

(2008/08/31 00:12)

(●作者王若谷,漢族,當代雜文家,新華網評論員,執教高中、大學文科多年,曾任四川省青年雜文研究會理事長,並先後爲海內外多家報刊主編兼主筆。有幾千篇雜文問世,上百篇作品獲獎(其中包括《中國青年報》、《河北日報》、《人民日報海外版》一等獎。簡介表示, 雜文是思想者的文體,同時又應該是文學的。主張「師心以遣論,使氣而命詩」。本文為NOWnews.com網友提供,言論不代表本報立場。版權為作者所有,請勿隨意轉載。)

王若谷

這是一個作家、文化學者的回憶,他說:

關於毛澤東,像所有的中國人民那樣,我有過無限崇拜的時期。十歲那年,我坐在家裡的抽水馬桶上,一個古怪的念頭忽然襲來,糾纏了我好一陣子。後來,我終於鼓起勇氣問父親:「毛主席也會大小便嗎?」父親一笑,很神秘的樣子,使我不敢再作此非分之問,但這個疑惑,竟在我心裡回蕩了很久。

後來漸漸長成,這個問題自然有了答案,無須再向其他人討教。此後又讀了許多關於他老人家的回憶錄,眾說紛紜,褒貶有之,也許都是其性格某一側面的真實陳述。其中權延赤所寫一書中的某個細節,一直使我難以忘懷。一日看京劇《打漁殺家》,毛澤東坐在前排,因為肚大,按慣例,警衛員先幫他解開褲帶,然後扶他坐下。不料看到精彩之處,沉浸於劇情之中的毛澤東竟怒而站起,沖著舞臺大叫起來,於是褲子就掉了下來,使全體坐在後面的觀眾們目擊了偉大領袖的生動之處。

這位作家的回憶並非虛假。記得以前曾經有如下一段活靈活現的記實報導;不過,不是看《打魚殺家》:

1958年,毛澤東來到上海。市委負責同志為主席準備文娛活動,徵求他的意見。毛澤東想了想,說:還是看場《白蛇傳》吧。於是,市委決定由一名叫李什麼茹(我記不清名字了)的演員領銜主演《白蛇傳》。

晚上,我隨毛澤東驅車來到上海幹部俱樂部禮堂。觀眾都巳坐好,大家一見毛澤東走入,都起立鼓掌。毛澤東一邊招呼,一邊由工作人員引導走向前排。在前排坐的是市委和市政府的領導幹部。毛澤東對黨內領導幹部從來不講客套,徑直走到自己的座位,然後又向後面的觀眾招了招手,便坐下了。

毛澤東就座的前排擺放的是單人沙發,套有灰布套。我照例是坐在他身邊。因為值班衛士是24小時不離主席身邊的。毛澤東肚子大,坐下後皮帶便勒腰,所以他一坐,我便依慣例幫他解開了腰帶。

演員早巳做好了準備。毛澤東一坐下,鑼鼓便敲響了。毛澤東穩穩坐在沙發裡,我幫他點燃一支香煙。毛澤東是很容易入戲的,用現在的話講,叫「進入角色」。一支煙沒吸完,便擰熄了,目不轉睛地盯看臺上的演員。他煙癮那麼大,卻再不曾要煙抽。他在聽唱片時,會用手打拍子,有時還跟著哼幾句。看戲則不然,手腳卻不敲板眼,就那麼睜大眼看,全身一動也不動,只有臉上的表情在不斷變化。他的目光時而明媚照人,時而熱情洋溢,時而情思悠悠。顯然,全是進入了許仙和白娘子的角色,理解他們,讚賞他們。特別是對熱情、勇敢、聰明的小青,懷著極大的敬意和讚譽。唱得好的地方,他就鼓掌,他鼓掌大家立刻跟著鼓。

然而,這畢竟是一齣悲劇。當金山寺那個老和尚法海一出場,毛澤東的臉色立刻陰沉下來,甚至浮現出一種緊張的恐慌。他嘴唇微微張開,下唇時而輕輕抽動一下,齒間磨響幾聲,似乎要將那老和尚咬兩囗。

終於,許仙與白娘子開始了曲折痛苦的生離死別。我有經驗,忙輕輕咳兩聲,想提醒毛澤東這是演戲。可是,這個時候提醒巳失去意義。現實不存在了,毛澤東完全進入了那個古老感人的神話故事中,他的鼻翼開始翕動,淚水在眼圈裡累積凝聚,變成大顆大顆的淚珠,轉啊轉,撲簌簌,順臉頰滾落,跌在胸襟上。

糟了,今天觀眾可是不少啊。我憂心地用目光朝兩邊瞄,身體卻不敢有大動作,怕吸引別人更注意這裡。還好,觀眾似乎都被戲吸引了,沒有什麼人注意台下的「戲」。

可是,毛澤東的動靜越來越大,淚水已經不是一顆一顆往下落,而是一道一道往下淌。鼻子堵塞了,呼吸受阻,嘶嘶有聲。附近市委領導的目光朝這邊稍觸即離,這已經足夠我憂慮。我有責任保護主席的「領袖風度」。我又輕咳一聲。這下子更糟糕,咳聲沒喚醒毛澤東,卻招惹來幾道目光。我不敢作聲了。

毛澤東終於忘乎所以的哭出了聲,那是一種顫抖的抽泣聲,並且毫無顧忌地擦淚水,擤鼻涕。到了這步田地,我也只好順其自然。我只盼戲快些完,事實上快完了,法海開始將白娘子鎮壓到雷峰塔下……就在鎮壓的那一刻,驚人之舉發生了:毛澤東突然憤怒地拍「案」而起,他的大手拍在沙發扶手上,一下子立起身:「不革命行嗎?不造反行嗎?」

天哪!我猝不及防!他的腰帶在坐下時巳被我解開,在他立起身那一刻,褲子一下子脫落下來,一直落到腳面。我像被人捅了一棍子似的,縱身撲向前,抓住他的褲子,一把提上來。我的思維全停止了,只剩下彌漫的不著邊際的自責和惶恐,用一雙顫抖的手,匆匆而笨拙地幫他系腰帶。我沒有保護好領袖的形象,我為此不安,難過了很久很久。

毛澤東絲毫沒有責怪我的意思,他甚至毫無感覺掉褲子。他仍然在劇中,大踏步向舞臺走去。全場的鼓掌聲終於將他喚醒。他稍一怔,也跟著鼓起了掌。我松了囗氣,主席回到現實中了。

但是,他從不善於掩飾自己的好惡。我的記憶中,他是用兩隻手同「青蛇」握手,用一隻手同「許仙」和「白蛇」握手。

他沒有理睬那個倒楣的老和尚「法海」……

呵呵!真是一位超級「戲迷」。毛澤東看戲就是這樣高度投入,愛恨分明。

當然,這是看他喜歡的戲劇,如果是不喜歡的戲劇,他的反應可就是另外一副模樣了。

據有關報導:毛澤東看京劇《李慧娘》,當演出到南宋奸相賈似道游西湖,姬妾李慧娘見書生裴舜卿,失口讚美「美哉呀,少年!」之時,只見毛澤東神態一變,鎖緊眉頭,眉毛挑高,身體僵直。

演出結束,演員謝幕時,他雖然也立起身來鼓掌,可是表情嚴肅,只鼓掌了三四下,就掉頭走了。

回去的路上和到了寢室以後,好像都在沉思,一聲不響……

這以後,便發生了全國批判《李慧娘》的事件。

有人甚至認為這實際上是十年浩劫的導火索呢。

當年批《李慧娘》時,許多人覺得奇怪:談鬼居然犯禁,不可思議;如果真正有什麼大問題,那麼,為何他老人家以前要下令編寫《不怕鬼的故事》,還對其侄女王海蓉大肆稱讚《聊齋》裡的狐仙野鬼是何等善良?

究竟是什麼啟牽動了毛澤東心中的弦索?

這個千古之謎什麼時間解開?誰能夠解開?……

1958年,孟超應北方昆劇院之約,著手將傳統戲劇《紅梅記》改編為《李慧娘》。

1960年春夏之際,孟超完成了劇本的初稿,經過修改,在《劇本》第7、8期上發表。1961年8月,《李慧娘》正式在北京長安劇院公演。在劇本的改編和此劇的排練過程中,康生曾對此極為關心。孟超與康生同鄉,兩家還有點親戚關係,早年在上海大學讀書時,兩人又是同學。本來康生對戲劇還頗為愛好,他不但看過孟超劇本的原稿,提出過修改意見,而且在彩排時,也去看過,並提出過改進的意見。在康生的推薦之下,周恩來和董必武還在釣魚臺觀看了此劇。據說周恩來和董必武對《李慧娘》都有稱讚。

此劇公演後,深受觀眾的歡迎,也深為戲劇界、評論界所稱道。《人民日報》、《北京晚報》等報刊發表了為數不少的評論文章在這些評論文章中,影響最大的,要數繁星(廖沫沙)在1961年8月31日《北京晚報》上發表的《有鬼無害論》。 孟超在《李慧娘》劇本的跋語中,特地說明他改編此劇的思想出發點,「不過借此資質美麗的幽魂,以勵生人而已」。他說:「有人認為李慧娘生前懦弱,死後堅強,雖亦感人動人,畢竟是虛無空幻,寄希望於渺茫,也難免有過屠門而大嚼,聊以快意,無補于現實;但我則終以為生前受盡壓迫淩辱,白刃當前,漸露與權奸拼死鬥爭之機,染碧血,斷頭顱,授死不屈,化作幽魂,再接再厲,不僅為個人復仇雪恨,且營救出自己心佩情往之裴禹,並以庶黎為懷,念念不忘生活于苦難泥塗之眾生,如此揚冥冥之正義,標人間之風操,即是纖纖弱質,亦足為鬼雄而無慚,雖存在于烏何有之鄉,又焉可不大書特書,而予以表彰呢。」

對孟超改編這個戲,康生曾表現出分外的熱情支持、關切,還曾閱讀文稿,提出過不少修改意見。1960年排演這個戲的時候,康生還多次到劇場觀看,曾出主意把李慧娘所戴的藍色鬼穗子改為紅色,並且為劇本改詞,把「美哉!少年」疊句的後一句改為「壯哉!少年」。

1961年《李慧娘》在北京正式公演,康生也親臨觀看。看後深表滿意,曾經寫信給孟超說:「祝賀該劇演出成功」。

康生除了全面肯定《李慧娘》的編導、音樂、表演之外,還說它是「近期舞臺上最好的一齣戲」,稱讚孟超「這回做了一件好事」,並指令「北昆今後照此發展,不要再搞什麼現代戲」。

這年10月14日晚,康生還請北昆劇院到釣魚臺17號樓舞臺上演出這齣戲,並親自在8號樓設宴招待孟超和主要演員李淑君、叢兆桓、周萬江等,他與編劇孟超和劇院當時的領導金紫光以及主要演員進行了長談,對這齣戲連聲稱讚,說主演裴禹的北昆演員叢兆桓是「政治小生」。

康生當時是政治局候補委員,中央理論組和中央宣傳組的負責人。

1961年8月31日廖沫沙用筆名繁星在《北京晚報》三版「五色土」專欄上發表了著名的《有鬼無害論》文章,熱烈讚揚了《李慧娘》。

1961年10月1日昆劇《李慧娘》參加國慶12周年北京天安門彩車。
1961年12月28日,人民日報發表陶君起、李大珂的署名文章《一朵鮮豔的「紅梅」》,熱烈稱讚了昆劇《李慧娘》。

可是,誰知風雲突變。1963年3月,文化部黨組向中宣部並中共中央報送了《關於停演「鬼戲」的請示報告》。報告批評說,近幾年,「鬼戲」演出逐漸增加,一些解放後經過改革去掉了鬼魂形象的劇碼恢復了原來的面貌,甚至有嚴重思想毒素和舞臺形象恐怖的「鬼戲」,也重新搬上舞臺。「更為嚴重的是新編的劇本(如《李慧娘》)亦大肆渲染鬼魂,而評論又大加讚美,並且提出『有鬼無害』論,來為演出『鬼戲』辯護」。報告要求全國各地不論農村還是城市,一律停演有鬼魂形象的各種「鬼戲」。

這個報告中被點名的《李慧娘》,就是著名劇作家孟超的作品。

隨著文藝界批判運動的展開,毛澤東對文化工作特別是戲曲工作的不滿情緒日漸表露出來,並且多次提出了嚴厲批評。

1963年9月的中央工作會議上,毛澤東說:文學藝術部門、戲劇、電影等,也要抓一下推陳出新問題。舞臺上都是帝王將相、家院丫環。內容要變一變,形式也要變一變,例如水袖等等。推陳出新,出什麼?出封建主義、資本主義?舊形式也要推陳出新。按照這個樣子,20年以後就沒有人看了。上層建築,總要適應經濟基礎。

同年11月,毛澤東在一次講話中說:我們有了方向不等於執行了方向,有方向是一回事,執行方向又是一回事。一個時期,《戲劇報》盡宣傳牛鬼蛇神。文化部不管文化,封建的、帝王將相的、才子佳人的東西很多,文化部不管。

在另一次談話中,他又說:文化工作方面,特別是戲曲,有大量的封建落後的東西,社會主義的東西很少。在舞臺上無非是帝王將相、才子佳人。文化部是管文化的,應當注意這方面的問題。要好好檢查一下,認真改正。如不改,文化部就要改名字,改為帝王將相部、才子佳人部,或者外國死人部。

《李慧娘》被當做壞戲的典型而點名後,報刊立即出現了相關批判文章。

1963年5月6日,《文匯報》發表了後來被江青稱為「第一篇真正有分量的批評『有鬼無害論』的文章」———《「有鬼無害」論》。文章說,孟超改編《紅梅記》為《李慧娘》,不但沒有吸取精華,剔除糟粕,相反卻發展了糟粕。過了不久,那個以前自稱沒有鬼魂他不看戲的康生,也搖身一變,把《李慧娘》說成是「壞戲」的典型,號召對其進行批判。康生、江青還在行政上採取措施,強令孟超「停職反省」。

在《李慧娘》受到批判之際,廖沫沙的《有鬼無害論》也脫不了干係,一併被批判。廖沫沙為此一再作檢討,受到嚴厲批判和打擊。

十年浩劫以後,《李慧娘》和孟超、廖沫沙等都被平反,恢復名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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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若谷,漢族,當代雜文家,新華網評論員,執教高中、大學文科多年,曾任四川省青年雜文研究會理事長,並先後爲海內外多家報刊主編兼主筆。有幾千篇雜文問世,上百篇作品獲獎(其中包括《中國青年報》、《河北日報》、《人民日報海外版》一等獎。簡介表示, 雜文是思想者的文體,同時又應該是文學的。主張「師心以遣論,使氣而命詩」。本文為NOWnews.com網友提供,言論不代表本報立場。版權為作者所有,請勿隨意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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