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永松

在一次畫展上，筆者與一位臺灣作家談起中國歷史人物，結果兩人崇拜的偶像竟然都是蘇東坡。理由是：蘇東坡被貶徐州時，他帶領百姓抗洪救災；被貶杭州時，他治理西湖；被貶惠州時，當地一時病毒蔓延，他立即推動種藥修橋，還為我們留下了「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的名句；被貶海南，在人生最低谷，他還不忘幫助百姓革除陋習，推廣先進農業技術，並招收學生培養人才。由於反對王安石的青苗法，蘇東坡吃盡苦頭，但他無怨無悔、不計前嫌，兩位巨人最後相逢一笑，泯卻恩仇。跟這樣的人做同胞，何等自豪！

正當我得意之際，作家突然話鋒一轉：你們這一代大陸中國人只有現代消費意識，沒有現代公民意識！你們每年四千五百萬人出國，你們從世界學到了什麼，你們從歷史中吸收了什麼？為什麼沒有一群人站出來推動變革？你們只知道埋怨體制，譴責黑心企業。可是，你們自己有具體的公民行動嗎？魯迅解剖別人的同時，更嚴格地解剖自己；胡適更是剛柔並濟，既宣導民主自由，也能跟蔣介石溝通交流。你們只知道搖頭歎氣，有沒有反省過自己？我一時啞口無言。

我沉思良久：我們譴責三鹿毒奶時義憤填膺，可是自己去超市採購時，卻從未關注過奶品的包裝、成分、出廠期、保質期。我們對王海打假行為袖手旁觀，未曾給予一點技術和經濟方面的援助。我們關心孩子的功課成績，卻從不留心校舍的安全和周邊的治安。我們看著自己的孩子課外書堆積如山，卻從未想過將多餘的書籍送給貧困地區的中小學老師，讓鄉村孩子們也享受一點愛的啟蒙。我眼睜睜地看著打工妹冒著寒風連續排隊兩個通宵買不上火車票，卻不敢呼籲鐵路民營化。我們抱怨家鄉的河流污染嚴重，自己卻寧願斯文掃地衝進超市去搶購純淨水，也不願嘗試去與政府和企業進行溝通。

大陸知識份子儘管也掌握了一些話語權，但與普通公民相比，其實並不具備更高的公民素養，更不瞭解溝通的方法和意義。所謂公共生活無非是為公民、政府、企業、社會組織等提供一個對話交流的平臺而已。正是因為缺少溝通平臺，導致社會糾錯機制壞死，公眾與政府之間互相猜疑，甚至互相防備。

大陸未來的改革有幾種選擇，一種是全靠政治手段，凡事泛政治化，將一切問題都推給體制，公眾越來越不能寬恕執政者，而執政者不敢推動政治改革，雙方最後水火不容、魚死網破，導致國家陷入混亂。另一種選擇是：執政者與公眾適當妥協，互相體諒，比如先爭取自由暫緩民主，先開放報禁不開黨禁，以技術手段解決社會問題，在此過程中逐步喚醒國人的權利意識，循序漸進推動公民社會。

通過毒奶事件人們發現半官方的奶業協會形同虛設。當政府拿起「社會責任感」的大棒，千篇一律禁止食品漲價卻不提任何配套政策時，它也隨聲附和，對原料上漲和奶農的困境漠不關心，對行業內普遍弄虛作假的現象更是視而不見。儘管鐵路、電信、電力、醫療等壟斷行業招致天怨人怒，可是壟斷依舊鐵板一塊，民營化遙遙無期。半官方的消費者協會根本無法保障消費者權益。知識份子是否可以利用自己的話語權，聯合民間專業人士和民營企業，出面組建一些山寨版的行業協會和民間消費者協會，或者協助王海在各地擴建打假分公司？

理性中道的民間組織只會減輕政府負擔，化解各種風險，促進社會和諧。廈門PX污染專案的成功停建，就是一群公共知識份子與當地民眾和政府積極溝通的結果。

重慶市計程車司機罷工事件後，市委書記薄熙來立即邀請司機代表對話，鼓勵建立司機工會，對話現場全程通過電視直播。新一代的領導人開始從制度層面正視問題。過分的悲觀其實只是懶惰的藉口。

筆者希望知識份子在批評政府的同時，也應學會與政府溝通合作。無論是推動鐵路民營化、基層獨立候選人直選人大代表，還是廢除高考招生戶籍歧視制度，大陸新一代的知識份子都有極大的揮灑空間。公民行動是為了帶動變革風潮、減輕政府負擔、推動社會和諧，不是為了使社會走向分裂，更不是為了將執政者逼進牆角。因此知識份子也應設身處地為執政者著想。公民運動需要傳播大愛，必須揚棄任何暴力、仇恨和敵意。急劇轉型的大陸需要溝通，更需要妥協和寬恕。民主不可能一步登天，需要從一點一滴開始喚醒國人的公民意識。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

大陸不需要居高臨下的救世主，但需要能伸能屈的蘇東坡和胸懷大愛的聖雄甘地和馬丁•路德•金。二十一世紀了，大陸知識份子不應停留在憤青和怨婦的層次，而應從先賢的經驗中汲取愛與智慧。明哲保身或者憤世嫉俗都無濟於事。每個中國人的命運和尊嚴都與這片土地榮辱與共、休戚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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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阮永松，安徽人，上海某企業總經理。簡介表示，他出身貧寒，憐憫蒼生，多次撰文爲大陸的文明法治和台海和平呼籲，期待有一天開放觀光後能親自踏上美麗的寶島，觀賞日月潭和阿里山，親身感受臺灣人民的進步和成就！有個人部落格http://blog.sina.com.cn/dabieshanjushi。本文為NOWnews.com網友投稿，言論不代表本報立場。※永松特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