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來鴻/往事不堪回首 柬埔寨人「大沉默」

2010年 12月 12日  09:33

紅色高棉統治下的柬埔寨猶如人間煉獄。三十多年後的今天,BBC記者特里維西克發現,許多柬埔寨人仍然無法直面歷史的慘痛。

我來金邊之前,這位柬埔寨心理醫生已經同意接受採訪。但是,到了他的診所之後,卻發現有點小問題。

診所位於金邊市郊一條主要公路的旁邊。整潔的診所內,裝著空調。

我們一進來,心理醫生立刻和翻譯用高棉語商量了很長時間,之後,翻譯告訴我,他願意接受採訪,但堅持要講英語。另外,採訪中絕對不能提他的名字

我心裡納悶,為什麼要用英語?但我決定還是別問了。

這位心理醫生曾經為紅色高棉統治時期的受害者和犯罪者提供諮詢、治療,但是,當我問起他期間的細節時,他總是吞吞吐吐。

「沉默是金」

我覺得,柬埔寨好像有一種「大沉默」,我想知道人們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

上了年紀的人根本不願意談過去,他們總愛教導年輕人,遇到麻煩、保持沉默永遠是上策。

他們小的時候,面對難以想像的殘酷暴行,這種心態可以說是生存手段。一兩代人之後,「沉默是金」幾乎演化成了柬埔寨的一個民族特點。

我絞盡腦汁力圖想出一個能讓受訪者敞開心扉的問題。

最後,我問他,「你能告訴我,犯罪者腦子裡是怎麼想的?受害者腦子是怎麼想的?今天,你能給我假扮一回犯罪者和受害者嗎」?

手裡的麥克風彷彿越來越沉,我伸長的胳膊也越來越痛。這可以說是電台記者的職業病。為了避免噪音干擾錄音質量,我們關掉了空調。汗水開始順著我的脊樑骨往下流。

他垂下眼簾,開始用柔緩的英語回答我的問題。

首先,他假裝自己是受害者。「我可以向你微笑。但是,我不知道,也許有一天你會殺了我。殺了我之後,你能逃走,還能找到安全,躲到另外一個遠遠的外省去就可以了」。

然後,他假裝自己是犯罪者,「我會盡力隱瞞自己的身份。我不信任你,因此,絕對不會談起過去做過的事。我想講明真相,我對過去也覺得難過,但是我別無選擇。我知道我殺害了你父親,但那時候你還太小,什麼也不知道。和人交往,我盡量保持距離」。

心理醫生有條有理地講了大概十五分鐘。他向我們勾畫了一個由小村子組成的國家。在這裡,過去的悲劇和暴行讓整個社會扭曲變形。每個人都知道無法告人的秘密,一個商人可能不會和另外一個商人打交道,因為對方是殺人犯。

在這裡,受害者可能也是殺人犯。有時候,殺人是求生所必需。今天,殺害父母的兇手可能就生活在孤兒的身邊。

秘密,無所不在。屍體埋在哪兒?誰挖的墳墓?你當年到底都幹了些什麼?

我覺得,柬埔寨內彷彿布滿了錯綜複雜、誰也看不見的小路,人們小心謹慎地打量著,盡力避開過去。

最後,心理醫生說,「我們所能做的就是不和別人接近」。然後,他一語不發,眼睛盯著腳下,雙手搭在膝蓋上。

要是我採訪前沒有把掛鐘內的電池取出來的話,我們現在肯定只能聽到「嘀嗒、嘀嗒」的聲音。

我們沉默著走出診所。迎面撲來潮濕、沉悶的熱浪。

「讀書文化」

後來,我才知道為什麼心理醫生堅持講英語:當局不審查英語報導。《金邊郵報》英文版的主編略顯悲傷地告訴我,當局知道,沒有人會讀、或者聽英語報導。

不止一次,我聽人說過,「我們這個國家沒有讀書的文化」,實際意思是「我們把認字的人都殺了」。

這並不是新聞。波爾布特和紅色高棉的罪行昭彰於世。S21監獄長「杜赫同志」被判有罪,離我駐地不遠的監獄中還關押著四名前紅色高棉領導人。

當天晚上,下起了暴雨,雨滴不停地抽打著窗外的棕櫚樹,閃電懸掛在鄰家寺廟佛塔的上空。

我試著整理心理醫生的採訪記錄。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卻覺得這一切沒什麼意義。

柬埔寨來了外國投資商、非政府間組織工作人員、外交官;還吸引了大批背包客。旅遊手冊把柬埔寨描繪為「讓人著迷」的目的地,稱柬埔寨人「熱情、神秘」,

這裡,有古老的寺廟、神奇的高山、美麗的沙灘……

伴隨著這一切,神秘的柬埔寨人繼續在無形的小路上摸索著往前走……

(BBC中文網2010年12月8日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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