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齣通俗戲劇,在把故事交待得緊湊動人之餘,是不是還需給出一個發人深省的「主題」呢?這個主題的比重又該怎麼「拿捏」呢?太過一本正經,會悶壞人;太老生常談,那寧可以娛樂取勝就好,也不需要什麼「主題」了;改編自2007年日劇的《老婆這周要出牆》做了一個特別討喜的示範,以老公意外在老婆的手機裡發現了一個「約定幽會」的簡訊揭開序幕,一連串的杯弓蛇影營造出了帶點歇斯底里的喜劇tone調,獨樹一幟的喜趣風格,和八年婚姻岌岌可危的潛藏壓力,戲而不謔地端出了一個提醒觀眾從不同視角檢視婚姻關係的主題,敘事技巧靈活流暢,劇本水平亮麗出彩,李善均爐火純青的多層次演技引人入勝,再加上創意源源不絕的細部設計所沿路點綴的小幽默小懸念小張力,構築出一個讓人始終津津有味的觀影經驗,遠觀妙趣橫生,細品亮點頻繁,是一齣歡愉俏皮但又十足言之有物的好戲。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老婆這周要出牆》的導演金錫允一上場就展露了「手法高明,內在有料」的功底,一段兩分多鐘夾娃娃機前的戲,不但畫面設計活潑詼諧,還輕描淡寫就讓男主人翁獨特的性格(認真,拘謹,卻時不時神遊物外)呼之欲出,最後以假想的鳥瞰鏡頭讓對「夾娃娃」成癖李善均被困在一堆巨形娃娃裡,呼應一個熟齡男子在生活現狀穩定卻沉悶的心理狀態,更是神來之筆。接下來的幾場戲:兩三分鐘內,李善均的「現在式口白」配上抽色處理的「過去式倒敘」(flashback)鏡頭,簡潔俐落地,一方面布置(build up)情節進行的背景舞台(電視台的節目製作圈),一方面介紹了這個背景裡幾個分量不輕的配角人物;再接下來,故事的第一個波折(電視節目將腰斬,新節目必須火急火燎地立馬規劃出來),在開演不到七分鐘發生;再然後,對男主角人生最大的危機衝擊(老婆手機裡的短訊),在開演不到20分鐘發生…,快速而精準的節奏直逼主題,毫無冗拍贅拍的步調一氣呵成,展現的不只是拍攝「技術面」的嫻熟,還包括了創意能量龐大的細節,簡單來說,這戲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過癮」!

老婆跟人約定「幽會」的日期一天天逼近(此處以「timecode」倒計時的方式呈現,凸顯了戲劇主線的張力,卻更引人莞爾),男主角在日常生活裡草木皆兵疑神疑鬼的「自己嚇自己」,以及想方設法旁敲側擊要去追出「第三者究竟是誰」的真相懸疑,揉成了戲分中「喜劇情調」格外強烈的一大段戲,幸運的是,這些篇幅不長節奏奇快的「喜劇笑哏」在導演的喜感品味掌控下,不浮誇不氾濫不矯情,更沒有被「套路化」(不會顯得老套熟悉,看了前面就曉得後面),讓人眼中看著精彩,心裡覺得必要,多了一層「心領神會」的會心一笑。而這部分,也得力於李善均的成熟演技,讓「喜感」來自於「戲感」,情緒失控、失魂落魄、嚴重恍神…這些顯得「神經質」的戲,在他脈絡分明的情緒刻劃下不至於流於表面「為戲而戲」的技巧賣弄,或者造作零亂「能放不能收」的膚淺,讓人看起來跟著一起焦急,懊惱,失落,成功地做到了「情境還原」和「情感渲染」的效果,嬉而不鬧,惹笑卻入心,是相當上乘的喜劇,十分難得。

《老婆這周要出牆》的這個「切入點」除了想當然爾地造成生活軌道的「雞飛狗跳」之外,很快地也被導入了角色心理層面的探索:為什麼要出軌?對老公、婚姻或家庭有什麼不滿足?一個看起來幸福美滿的正常女人發生外遇,真正想追求的是什麼?這些層面的描寫,筆觸誠懇自然,沒有莫須有的呼天搶地或負面情緒,淡定中,見雋永。這個讓人從現實忙碌中「靜下來想一想」的看戲角度,再經由李善均那位以外遇為「常態」的律師損友做為「對照組」,進一步橫向衍生出不同的議題:外遇的人面對自己另一半的外遇,會是什麼反應?外遇之後,婚姻的關係是靠什麼在支撐、維繫?甚至藉由離婚的電視台菁英女編劇,更辛辣地帶上一筆:「婚姻之於人生,是否真的需要?」這些話題,在有趣的劇情中被穿插得行雲流水般交融貼切,沒有絲毫「說教」成份,卻增加了不讓這齣喜劇讓人「笑過就忘」的分量與意涵,這是《老婆這周要出牆》值得鄭重推薦的另一個理由。


▼《老婆這周要出牆》戲而不謔地端出了一個提醒觀眾從不同視角檢視婚姻關係的主題,敘事技巧靈活流暢,劇本水平亮麗出彩。(圖/劇照,2016.11.14)


由日劇重拍的韓劇,失敗的比成功的多(例如:崔智友的《家政婦女王》、池珍熙的《不能結婚的男人》,都被批評「無趣極了」),這次《老婆這周要出牆》的「復刻」成績相對顯得出色,在於成功地呈現了日劇最擅長的「氛圍感」。例如李善均電視台的同事們,面貌、氣質、言行舉止的特色無一雷同,個個鮮明,彼此的互動活靈活現,充滿了力道跟人味兒,又諸如劇中頻繁運用的「手機通訊軟體畫面」、「網路介面」、「論壇留言」等視覺特效構圖,這些切合現實生活習慣所帶出的「即視感」、「親切感」,乃至隱身在鍵盤後頭的叫不出名字的「網友」(普羅大眾),都讓這個「故事線集中」的劇情不顯得單薄侷促,也完全沒有原地打轉的拖宕感,整體成績,順勢提升。

演員部分,男一李善均演技素有口碑,是影帝級別的傑出演技(得過西班牙國際電影節影帝,以及2015的「百想藝術大賞」影帝《非常警探》),他是一個極有「特色」的男明星,外型、氣質有特色,口條更有特色(最膾炙人口的代表作,莫過於在2010的《Pasta》中霸氣側漏地和孔曉振互尬演技),在《老婆這周要出牆》中,他的自發性獨特演技再次讓人過目難忘,他的情緒和情感的表達濃烈沉厚,不論嗓音、節奏、力道,跟誰都不撞號,而某些突如其來的肢體運用(例如忽然轉身以極快的像小孩子打架似的動作揍那個帥哥學弟李相燁),再一次讓這個因為老婆疑似外遇而總是神經恍惚的古怪(有趣)角色成為一個其他男星無從模仿的亮眼作品,賞心悅目,出眾極了。


▼《老婆這周要出牆》戲而不謔地端出了一個提醒觀眾從不同視角檢視婚姻關係的主題,敘事技巧靈活流暢,劇本水平亮麗出彩。(圖/劇照,2016.11.14)

因為《Running Man》實境秀大紅大紫後,宋智孝的戲劇作品反而減少了,但這次演李善均出軌的老婆,對型對路,不但造型、質感雍容奪目,在畫龍點睛的出場中,氣場凝練,格外搶眼,眼波流轉間隱含著訊息,神色從容卻讓這個角色「暗場」潛伏的某些心理層面恰如其分地若隱若現,是個不刻意用力卻已被成功「放大」的存在。

《老婆這周要出牆》周邊角色中驚喜不少,飾演性格獨立鋒芒畢露的女編劇「寶英」的,細看居然是少碰戲劇的歌手寶兒,已經夠人訝異,這次在戲裡的角色突出,演技內斂中卻顯得神韻冷冽迷人,更是本劇一個意外的大加分。演李善均學弟的李相燁,在台知名度不算很高,但這次的演出十分吸人眼球,大大咧咧的角色詮釋,卻意外跟所有對手演員都產生了自然率真得讓人不由得多看一眼的化學效應,特別值得一提。


▼《老婆這周要出牆》戲而不謔地端出了一個提醒觀眾從不同視角檢視婚姻關係的主題,敘事技巧靈活流暢,劇本水平亮麗出彩。(圖/劇照,2016.11.14)


 

本文作者《柯志遠》作家,資深媒體人,知名娛樂評論家。紐約科技大學「傳播藝術」碩士。涉足娛樂產業二十餘年:電影行銷、頻道經營、新聞採訪、唱片企劃、時尚發行,專業經歷遍及PEOPLE雜誌、春暉電影、滾石唱片、MOD、VOGUE、GQ等公司要職。出版《惡女阿楚》、《一個台客在紐約》等15本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