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的電視屏幕上,由王小棣領軍的「植劇場」是個低調的「菁英地帶」,也像個不容分說的「苦行僧」,一步一腳印,以最實際最有力的展示,在對台產戲劇積弱不振、爭議頻仍的環境大氛圍做著啟迪和激蕩。最新推出的第三單元《姜老師,妳談過戀愛嗎?》不論編、導、演、製作,都呈現了當今台劇放眼僅見的「高水準」,這個高水準並不「高」在「曲高和寡,自說自話」,解構了常態的閱聽邏輯,卻又以更令人無法抗拒的風格魅力主導了嶄新的觀戲視野,觀眾並沒有在第一時間被「取悅」(龐雜的故事線,跳躍、留白的情節發展…都讓人一個頭兩個大),然而,卻在逐漸習慣以後被引領,訓練,進入了一個吊詭獨特的世界。

筆觸冷冽卻直擊人心,敘事繁複卻自成章法,創作能量無比強大,故事題旨尖銳而清晰,以駕馭精準的多線佈局構築出貌似溫和有序的社會裡層疏離、徬徨、森冷、莫不潛藏著秘密的人心,沉厚,辛辣,卻鏡像出大多數人或多或少的心靈的幽微角落。不以「推理」做為標榜,卻密不透風地攫住了觀眾的強烈注意力,並不高掛「驚悚」的類型旗幟,卻誕生了台灣戲劇史上罕有的「心理驚悚劇」極品,滲入骨髓的「戰慄感」如影隨形,久久揮之不去。整體來說,成績出類拔萃,不可多得,對於任何愛看好戲的觀眾來說,都將會是一個極難歸類又極其震撼的觀影經驗,可遇而不可求,錯過絕對可惜。

《姜老師,妳談過戀愛嗎?》是導演王明台在得獎作品《含苞欲墜的每一天》之後又一次全方位展露創作企圖的上乘之作,方方面面的挑戰難度更形拔高,也都成績耀眼,卓越斐然:

大膽又大氣的敘事結構

多條「故事線」的結構佈局,每條storyline還都不乏隱晦的「暗場」和敘述的「留白」,這種龐雜又跳躍的組織技巧,干冒某些看戲不肯花腦筋觀眾中途「棄劇」的風險,展現了不可思議的「剪輯調度」和「節奏掌控」的技術能耐,錯綜複雜但不至於眼花繚亂,多頭馬車卻分別都具備了足夠捕捉住觀眾全副注意力的「情緒張力」和「情節懸念」,而當幾股「內在糾結,跌宕起伏」的人物支線在「穿插」之後交疊、匯整成出人意表的「戲味」,擰成一股繩,戲越往後走來自不同人物的「元素效應」持續衝撞、堆疊、發酵,一開始看得不習慣的觀眾,一下子變得深陷其中,欲罷不能。

這種手法的大膽,必須以優異於常人的對於劇情細節的「精密設計能力」、「統合能力」做為基礎,不是輕易能夠嘗試,在《姜老師,妳談過戀愛嗎?》中,由「鋪陳」到「收束」,沒有沉悶的拖拍,沒有誤導解讀的冗戲,整個看似奔放流竄,其實被幾個高潮迭起的「陰錯陽差」牢牢掐緊著,包括事件「地緣關係」的陰錯陽差,「人為誤會」的陰錯陽差,心境傳達「失之毫釐,謬之千里」的陰錯陽差,以這樣考驗觀眾邏輯能力的方式講故事,卻出乎意料地做到了「一氣呵成」,箇中功力著實令人歎為觀止。

張力十足的場景建構

不論是將眾多但無形的「脆弱群象」麕集在一起(到處都是入口,卻實在看不清住了多少人),做為不知名「危機」潛伏、蘊釀、突襲的事件舞台的那座永遠半掩在陰黯中,每個房間的門永遠看起來都薄弱到保護不了任何人的陳舊公寓,或是表面溫和敞亮內裡卻充滿人際矛盾的「光田中學」,這兩個有形(只見輪廓,但刻意忽略細節描述)的主要背景,在氛圍上,都發揮了承載戲劇情緒衍生跟衝撞的「載具」功能,也成立了讓人物形體相貌「呼之欲出」的「世界觀」功能(在這樣的地方,原本就會出現這些人,發生這些事),看似輕描淡寫,但情境的「完成度」極高,格外具備氣氛的感染力。而在第一集裡還未做具體交代的時不時會出現的「監視器」黑白畫面,頗有《W:兩個世界》裡運用的「框架之外,還有框架」的宏觀鳥瞰效果,畫龍點睛,奇妙地擴大了一齣戲在觀眾感官上的層次與格局,跟某些恐怖電影「為了嚇人而嚇人」的「功能化」安排比起來,不可同日而語。

長驅直入的心理驚悚

「驚悚片」做為極多數人用來宣洩情緒壓力的「類型戲種」,這麼長歷史發展下來,公式化的不敗套路已經數不清,但跟那些「看時大呼小叫,看完過眼雲煙」的「感官式」驚悚比起來,《姜老師,妳談過戀愛嗎?》的驚悚元素,不論是郎祖筠之於藍正龍由「溫柔的慈悲」變貌、失控成為夢魘的驚悚,不論是禾語辰的生活周遭無預警可能衝出一個「性侵犯」的驚悚,或者樓學賢自以為理直氣壯的公平正義卻其實被包圍在甚至不曉得被誰襲擊的危險中的驚悚…,這些橋段,卻因為對角色的人物設定完整,角色情感或情緒肌理的刻畫紮實,情境氛圍的來龍去脈陳設清晰,因此,那分「突如其來」的撞擊顯得更巨大猛烈,卻也更加合理明確,易於「感同身受」。感同身受,就是成功「入戲」,觀眾「入戲」之後所深刻感受到的驚悚,記住的不是畫面,而是那當下的感受狀態,是精神的,是記憶的,因此也便更加如蛆附骨。那種不寒而慄的心理恐懼,不是矯情刻意去「設計」出來的,而是從神經底層,根深蒂固自己「長」出來的。

殘酷但真實的核心主題

《姜老師,妳談過戀愛嗎?》裡的每一個角色幾乎都存在著深淺巨微不一的「秘密」,並且或多或少在生活、情感或心理上被這個秘密綁架束縛著(連那個中風沉默躺在床上的母親,也不例外)這固然是戲劇創作在張力凝聚下的主觀巧合,但卻也呼應了現實人生中的普遍現象:因為人際關係的利害演變,因為人物情感在時間過程裡的變質,因為措手不及的不測意外…,誰都難免發生過不能讓人知曉的心事或態勢。難得的是,這個戲不是從通俗娛樂的角度去把它當成一個「戲哏」來經營,而更往深一層去挖掘,於是乎,隨著劇情發展,讓觀眾體會到了人心人性的沒有絕對善與惡,瞭解了我的「客觀」可能違背了你的「主觀」,也瞭解了人的「關懷」與「真情」在期待回報的前提下可能扭曲成截然不同的尷尬與醜惡。這樣的「主題精神」或許並不甘美和煦,卻更加言之有物,深入人心。這樣的戲,不鄉愿取巧,不膚淺媚俗,卻另有一種讓人低迴不已的咀嚼與省思,何嘗不也是一種刻骨銘心的正能量。


▲植劇場《姜老師,妳談過戀愛嗎?》劇照。(圖/好風光提供,2016.11.21)

登峰造極的演技展演

這齣戲裡,因為沒有一個角色是快樂的簡單的正常的,演員不論資歷深淺,一個個演技飆到一種爐火純青的「無我」境界,生平罕見,特別值得一提。而所有卡斯中論角色的震懾人心,論演技的無懈可擊,首推郎祖筠。

「林教授」這個角色戲分不是最多,郎祖筠卻在有限的篇幅裡塑造出了一個台劇螢屏見所未見的驚悚女人。「林教授」給人的沉重壓力掩藏在她的教養優雅背後,「林教授」的奉獻、關愛有多少,即將反撲吞噬的仇怨和不甘,就有多少。郎祖筠沉重演技裡精確傳達的訊息讓人徹底理解了這個人物過往的心理層次(因),所以,便具體成立了當下所有偏執、爆衝、狂亂行為(果)的「合理性」,這是這個角色之所以沒有被「符號化」的關鍵(試著回憶一下《致命吸引力》裡的葛倫格蘿絲,那也是一次完美的演出,但Glenn Close還利用了角色形象的前後懸殊反差去強化那個效果,郎祖筠的這個「即視感」,卻是說來就來的。Glenn Close的那一次,走戲;郎姐的這一個,走心;走心走出了「說服力」,那個心理驚悚,就滲透人心了。)

而解析人物「心理層次」原是許多舞台劇經驗豐富演員的強項之一,但類似背景的演員卻也常犯一個錯誤,就是未能將這些層次「圓融內化」,因此,常讓人感到「演得刻意,鑿痕僵硬」(一盤蕃茄炒蛋端上桌,怎麼可以讓人吃進嘴裡蕃茄還是蕃茄蛋還是蛋呢?)令人由衷佩服的是,郎祖筠對於「林教授」這個人物內心世界的解構、理解之細膩、完整是「入木三分」的,而她在呈現上的「人戲合一,毫無間隙」,那才真是讓這個複雜、壓抑、陰暗到極至的人物栩栩如生地被有血有肉「還原」出來的真正原因,那份穿透而出的「氣場」不但讓人坐立難安,過目難忘,還有著巨大綿長的「後座力」,絕對是2016台灣戲劇作品裡一次擲地有聲的經典演出。


藍正龍,是本劇第二個讓人擊節讚嘆的演員。這個「讚嘆」裡,存在著更多的「始料未及」。多年來,不論大小銀幕,不論戲裡戲外,藍正龍在形象上是有極高「辨認度」的(個人特質),在演技上,從《雞排英雄》到《妹妹》,也有著一定程度的個人「表演風格」,然而這一些在《姜老師,妳談過戀愛嗎?》裡彷彿成為極其遙遠的事了。「陳威霖」這個角色由神情到外形,徹徹底底形象崩解再重塑,看不到一丁點昔日痕跡,第一集裡戲也沒幾分鐘但那100%陌生的脆弱,無力,扭曲,掙扎…,真實到逼近眼前,沉重到讓人跟著一起窒息。對於這個抑鬱角色的細膩雕琢,以及「極大化」的真實情感呈現,是藍正龍在《姜老師,妳談過戀愛嗎?》裡第一個讓人五體投地的演技亮點,舉手投足氣質神韻讓人完全嗅不到「藍正龍」的氣息,是第二個。

此外,在首播的第一集裡客串演出但戲分不少的王鏡冠,把「暖心同事」、「性侵犯」、「邊緣分子」的幾個層次在同一個角色的轉折中拿捏自然,切換間毫無「違和感」,特別讓人眼前一亮。在《戀愛沙塵爆》裡那畫眼線的小鮮肉許光漢,出人意表地挑戰了一個與現實經驗(以及外在形象)落差極大的「發展遲緩」男孩角色,寥寥戲份,表現卻可圈可點,演出了角色設定的艱深難度,往外,技術到位,往內,內化及格,是近期嶄露頭角的新生代演員中相當值得期待的一位。


▲《姜老師,妳談過戀愛嗎?》對於任何愛看好戲的觀眾來說,都將會是一個極難歸類又極其震撼的觀影經驗,可遇而不可求,錯過絕對可惜。(圖/好風光提供,2016.11.21)

本文作者《柯志遠》作家,資深媒體人,知名娛樂評論家。紐約科技大學「傳播藝術」碩士。涉足娛樂產業二十餘年:電影行銷、頻道經營、新聞採訪、唱片企劃、時尚發行,專業經歷遍及PEOPLE雜誌、春暉電影、滾石唱片、MOD、VOGUE、GQ等公司要職。出版《惡女阿楚》、《一個台客在紐約》等15本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