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娛樂

柯志遠影評》白蟻:狼狽?頑強?遍體鱗傷的救贖

文/柯志遠2017/03/17 01:48
▲《白蟻:慾望謎網》的主題深邃赤裸,逼視眼前,敘事技巧貼近活生生的凡人視窗,近在咫尺,卻讓看的人逃無可逃,感同身受。(劇照,2017.03.16)
▲《白蟻:慾望謎網》的主題深邃赤裸,逼視眼前,敘事技巧貼近活生生的凡人視窗,近在咫尺,卻讓看的人逃無可逃,感同身受。(劇照,2017.03.16)

2450年前,伊底帕斯王殺父娶母,最終以剜目自戕無盡流放對自己做了判刑,《白蟻-慾望謎網》是伊底帕斯王幽魂在現代台北復甦的神話變貌,通篇鮮血淋漓,怵目而驚心,卻以幾近於悲壯的創作企圖,嘗試縫補出一個遙見曙光的「光明面」。劇中角色,每人都像被釘上十字架的耶穌「兵丁用荊棘編作冠冕,戴在祂的頭上」,無不承受著原罪般的疼苦,唯其出人意表的,這個「殉難記」的結局令人動容地,頑強傲立於「宿命」安排的不可違不可抗不可逆之前,狼狽不堪,卻展現了補天填海的人性意念,殘破然而骨肉豐穎地「拼湊」出來一個「盡力而為」的救贖。

《白蟻-慾望謎網》拍攝手法犀利異常,視野通透,切入點凌厲,是「風格化」與「完成度」都臻完美的驚奇之作,卻並不耽溺在「風格化」自說自話的創作迷思之中(例如某些披掛著一輩子「大師」桂冠,卻老早悖離普羅觀眾的心理共鳴的崇高導演),《白蟻:慾望謎網》的主題深邃赤裸,逼視眼前,敘事技巧貼近活生生的凡人視窗,近在咫尺,卻讓看的人逃無可逃,感同身受。編、導、演整體成績璀璨斐然,直追2015年的《醉。生夢死》,是台灣電影出類拔萃的年度極品傑作。

 

《白蟻-慾望謎網》對絕大多數的觀眾來說都將是一個格外獨特的觀影經驗,獨特在風格鮮明卻極難歸類,他具備了「藝術電影」內涵上的深度,以及藝術純粹性的高度,以直指人心的洗練筆觸,成功地刻畫出了「文學性」厚實的人生(人性)情境,卻並沒有因而犧牲掉主流觀眾可能會大呼過癮的「懸念」、「氛圍」、「戲劇張力」和「壓迫節奏」這些元素,整個故事的發展過程有著超乎預期的精彩,有近乎的羅賓威廉斯罕見主演的心理驚悚片《不速之客》(One Hour Photo 2002)的氣息,有法國驚悚經典《大劊人心》(Funny Game 1997)幾近荒謬卻如影隨形的不寒而慄,而鍾瑤的角色設定在某些神韻上甚至有了《Hard Candy》 2006裡艾倫佩姬令人窒息的性格特質,直白一點說:《白蟻:慾望謎網》出乎意料地「好看」!電影的前半段,一個夾雜著惡作劇、負面情緒發洩以及些許衝動仗義等等成分的匿名光碟,將男主角的生活態勢滾雪球般地不斷趨趕進一個情緒絕境的過程鋪陳,緊湊,緊緻,緊張,完全吻合「驚悚片」類型電影的「坐立不安」呼之欲出,既夠味又給力,一個無心的小動作逐步逐步釀成一發不可收拾的悲劇,箇中的「懸疑」和「刺激」,掌握得爐火純青,讓人屏氣凝神,喘不過氣來;電影的後半段,一轉成為高潮迭起的「心理劇」,潮汐堆疊似地環環相扣,更足以讓人目不轉睛,「于台煙VS.吳慷仁」、「于台煙VS.鍾瑤」,兩條紋理迥異的戲交纏著進行,結構細膩,剪裁精準,完全不拖泥帶水,堪稱「神級」的節奏,過癮極了,特別精彩!特別爽!

 

《白蟻-慾望謎網》做為導演朱賢哲多年紀錄片創作之後的第一部劇情長片,成績卓越亮眼不說,在導演位置的本職表現上,不論是對於如此艱難主題駕馭能力之沉穩高超,整體結構於外在形式和內在訊息結合上的密不透風,以及前後轉折在震撼之餘依舊能完美掌握到風格的統一,整個情節講述的「流暢度」精準到毫無贅拍冗拍,畫風俐落,筆法純熟,竟是首度出手便讓人擊節讚賞印象深刻。

《白蟻-慾望謎網》,苦悶卻不矯情,壓抑桎梏卻努力在建構一扇透光的窗(不論是對於劇中角色或看戲的觀眾),這是電影最值得推崇的一點。戲中人物的性格,處境,所作所為,莫不都是「變態」發展的,卻猶能將這些變態情狀背後的成因,背景,乃至延續的心理脈絡,全都刻畫得真切,鮮明,合情入理,並且易懂。「大自然,會自己尋找出路」,每個人心中隱藏的陰暗面,成因不一而足,有許多甚至是在它成立時自己是並不自知的,是完全無力去對抗的,但,人生悠長,日子總是要過下去,吳慷仁,穿上了女生的胸罩,于台煙,搽上了宣示自我武裝的紫黑色口紅,鍾瑤,泅過了傳說中可以洗滌一切的海中洋流…,這些,都不是什麼賞心悅目的畫面,卻正就是一個遍體鱗傷的靈魂掙扎著尋求自我救贖的,出口。別無選擇,但,卻能讓觀眾真心「愛」上了這樣的「結局」。


▲<白蟻-慾望謎網>劇照。(劇照,2017.03.16)

《白蟻-慾望謎網》故事的主題因為一層更深一層地挖掘,而使得人物情緒和情感的「穿透力」十足,讓幾位主軸演員的演技做了相當不可思議的發揮,「驚人的演技光芒」是本片另一個值得鄭重推薦的重要原因。

吳慷仁,絕對可以被認定為當下台灣影視產業最優秀最珍貴最應該受到保護的旗艦型男明星之一,在《白蟻-慾望謎網》裡,他以暴瘦的身形、神經質到扭曲變形的眼神…這些「方法演技」的要領,讓人歎為觀止地成功形塑了一個華語影壇至今僅見的毀滅性的陰暗角色,卻並不以「方法演技」的「嫻熟」做為詮釋這個角色的「天花板」,可以說是毫無鑿痕地「活」進這個角色裡頭去了。於是乎,那個在腐朽木頭裡得過且過不見天日茍活著的「白蟻」(呼應他戲中的名字:白以德),他的封錮和衝撞,他的苦難和救贖,就不是他一個人的事,吳慷仁是一個有著這樣演技的演員,可以讓那戲中人物的情境化成一座鋪天蓋地的網,讓看戲的觀眾在不知防備地情況下被「包覆」了進去,悲喜跌宕,隨之起伏,這一次,他藉由這個角色再次又做了一遍這樣的示範,是他從影以來最驚心動魄的一次,也是最引人入勝的一次。

許多觀眾對於吳慷仁注定了是又愛又怕,看他演戲,很少有不提心吊膽的,那種讓人不由自主地神經緊繃的程度,從「坐立不安」到「如坐針氈」不等(一個人當著你的面活一遍死一遍,你能不緊張嗎?),這個人演起戲來的不管不顧,「形象」二字,看來是毫無意義的,唯其如此,這種演法,因為沒有設限,所以完全沒有極限,因為沒有框架,所以沒有人可以預知他將去得多遠,因為沒有套路,所以由得他瘋魔,張狂,恣意揮灑,天上地下,他說了算。唯其如此,你方纔曉得:「專業演員」,才是他認真當一回事的別人很難亟及的唯一形象。這種演法,其他的演員萬萬不能去學,「劍走偏鋒」的演技你還能模仿,骨子裡帶出了的東西,你要怎麼學?那是一種狂,不要命的「狂」,學也學不會的「狂」,或許等到哪天你拿起一把針紮得自己滿腦門血還不懂得要喊疼,那時候,你再去學。(《白蟻-慾望謎網》讓人瞠目結舌卻肯定會經久難忘的一幕)。未來的幾年內,華語影壇應該也不會再有第二個「吳慷仁」了,或許應該癡癡地等著李鴻其、曹晏豪長大…

 

至於模特兒出身的鍾瑤,應該是上天送給寶島影視產業最驚奇美好的年度禮物吧!那個「人戲合一」的100%無縫一體,看得人目瞪口呆,她那一句渾然不當一回事的「把他PO到網上去!」聽得人後背汗毛直豎,這不只是角色「內化」那麼單純,那種內在思維的「具象化」、「份量化」,不只是心緒放空後的「純粹」那麼簡單,裡頭亂竄的幽微情緒,雜沓無章,卻直逼眼前。說句題外話:那孟耿如小姊那樣美那樣用功,演出的作品也不算少了,然而每次媒體報導總難免還要帶幾筆「黃子佼」,而《白蟻-慾望謎網》之後,「鍾瑤」二字,有機會被看到,被肯定,被深入人心地記住,應該是可以直接skip「吳慷仁女友」這道程序了。

看鍾瑤,有一點像看七八年前的吳慷仁,從內而外,人戲合一,毫無渣滓。但,七八年前的吳慷仁是一種「狀態」(敢演,什麼都演,什麼都不管不顧),但現在的吳慷仁是一種「境界」(不只敢演,還會演,能演),這中間的差距,就不只是本色的資質,已經加入更多技術面的「方法」,以及更多人文的體會。不過,相信鍾瑤成熟成「吳慷仁」,那也是早晚的問題罷了。

 

《白蟻-慾望謎網》另一位表現出色耀眼的演員是于台煙,角色設定之獨特以及演技之奪目,足以意外到讓人下巴掉到膝蓋。首先,那母親角色的「困難度」擺在那裡,極難揣摩、拿捏跟呈現的人設,而于台煙那個演繹方式的表演能量是太強大了,一顰一笑,舉手投足,都是緊扣人心的戲劇張力,幾場戲的一氣呵成,竟能同時抓牢了這角色心理層次之於其他女性的「變態」與「常態」,變態,博得悲憫;常態,引人共鳴;情感的涵蓋性之大,令人大開眼界!就我個人的觀影經驗來說,提到母子對手戲場面之震撼,傳遞的訊息之澎湃,糾結,複雜,以及後座力之兇猛,《白蟻-慾望謎網》裡于台煙跟吳慷仁的那場爆發戲,跟《唐山大地震》裡徐帆突如其來地朝女兒張靜初下跪(當時,我真的是驚得彈立起來),並列我腦海中華語電影的第一名。(《醉。生夢死》裡呂雪鳳跟李鴻其那個表面蕭索沉靜,內在撕扯欲裂的鏡頭,是我的第二名。)但凡你跟我一般嗜戲如命,千萬千萬不要錯過!!!


▲<白蟻-慾望謎網>劇照。(劇照,2017.03.16)

本文作者《柯志遠》作家,資深媒體人,知名娛樂評論家。紐約科技大學「傳播藝術」碩士。涉足娛樂產業二十餘年:電影行銷、頻道經營、新聞採訪、唱片企畫、時尚發行,專業經歷遍及PEOPLE雜誌、春暉電影、滾石唱片、MOD、VOGUE、GQ等公司要職。出版《惡女阿楚》、《一個台客在紐約》等15本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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