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是幫街坊鄰居倒垃圾的外婆。(圖/徐玉青提供)
▲總是幫街坊鄰居倒垃圾的外婆。(圖/徐玉青提供)

電影末代武士》當中,有一段日本天皇跟歐格仁上尉的對話天皇問歐格仁他的老師怎麼死的,歐格仁回答天皇:「我告訴你他是怎麼活的。」

今年  我最敬愛的外婆去世,享年  88 歲。外婆在前年被診斷出罹患罕見的耳癌,勇敢地接受了  37 次的放射線治療,原本以為病情已獲得控制,卻在今年  月 喘不過氣再度送醫,診斷結果是肺癌末期,癌細胞已蔓延到肝臟及肋骨,預估下  至  個月的壽命。

表舅是外婆的主治醫生,外婆住院的第二天,他召開家族會議。母親的手足眾多,大家都擔心外婆無法接受事實一致選擇瞞病情。我接觸生命教育十多年,在學校常與學生談生死課題,因此內心感到非常衝突,過去所學在此刻卻無法派上用場,知情同意尊重自主雖然很重要,家人的擔心與恐懼卻也無法漠視

表舅以他多年臨床經驗告訴我們,病人明白自己的病情非常重要他看過許多隱瞞病情的案例,幾乎都造成病人與家人之間的怨恨、不諒解,甚至撕裂親人間的情感。這段時間表舅不斷與我的母親、舅舅、阿姨們溝通,最後終於達成共識,用外婆能夠接受的方式,告知病情。

這段期間,家族成員的心情都陷入空前的低氣壓,但我們的心卻因為外婆靠得更近。外婆不喜歡在醫院,所以我們決定採取居家安寧照顧,只要有空,探望外婆成為我們的第一要務。眼看著癌細胞無情的折磨外婆的身體,然而即便已非常虛弱,她還是秉持一貫的原則,凡事不麻煩別人,費盡力氣自己起身如廁。小年夜那天,外婆已經喘不過氣了,卻還是堅持下床拜拜,微弱的禱中,全都是祈求子孫平安、健康與幸福

「去者善終、留者善別、能者善生」是我面對死亡的信念。十多年來不時以影片相片錄外婆的日常生活閒暇時便和她一起觀賞。她四個月就被送到外公家做童養媳,一生吃苦無數,我想讓她知道她的生命是精彩的、值得記錄的。


▲想要永遠牽住您的手。(圖/徐玉青提供)

多年前我便計畫外婆出版生命故事書,但總覺得還有時間,因此始終延宕下來。前年她罹癌,我才開始著手進行,成立臉書社邀請國內外親友共同參與,然而一年多來蒐集到的資料非常有限直到外婆這次發病,我再度發文邀請於是收到親友們想對外婆說的話外婆的小故事,還有與她合影的珍貴相片。編輯生命故事書期間,我一直跟時間賽跑,希望在外婆有生之年完成。

整理相片、編輯文字的每一刻,都在爬梳外婆對我們的愛;影片當中的每個畫面標記著外婆雖然辛苦卻很偉大的一生。外婆身體狀況越來越糟,我決定每天把親友寫給她的話,在她耳邊給她聽。生命故事書完成印刷的當天早上,外婆在安詳中離世,雖然遺憾未能讓她親眼見到屬於她的這本書,但我相信她在天上會看到的;更重要的是這本書是外婆留給我們最寶貴的禮物。

治喪期間,每天都有許多人來家裡上香。除了親友之外,還有一些不認識的朋友,其中兩位讓我對外婆的認識更深了一層,也第一次了解所謂的「眾生平等」,外婆做了最棒的身教。

我家附近有位來自越南的街友,平時以協助街坊鄰居倒垃圾換取微薄的報酬為生。外婆同情他無家可歸,不僅讓他睡在廊下,十多年來,每次倒垃圾時間,就會出門幫他一起拖垃圾她年紀大身體也不好,拖重物很容易受傷,我們總是阻止她,但從來不聽勸。

從我們接外婆回家設置靈堂開始,這位街友就一直在門外徘徊,直到晚上,我看到他躲在街角啜泣,我鼓起勇氣過去問他是否願意來香,他猛點頭之後我走,一進靈堂他開始大哭,雖然出過車禍影響說話能力,他仍努力說外婆如何照顧他他拿著香不斷深深鞠躬,我們都不禁動容。

外婆出殯前幾天,我下班後到靈堂摺元寶,表嫂告訴我,今天她在家附近,有位俗稱「站壁」小姐的性工作者上前問她是否可以到家裡上香。那位小姐一直很想來,怕我們嫌棄她,因此都不敢靠近,但外婆快要出殯再不來就沒機會了表嫂告訴她,外婆關心的人我們也都會關心,於是就帶她家。那位小姐進門後,非常用力的跪在地上大哭,膝蓋跪在地上發出的巨大聲響,讓在場的人都嚇了一大跳。她痛哭著說,自從她附近「站壁」,外婆只要經過都會很溫暖的問候她,關心她過得好不好

外婆即使面對社會上普遍歧視的弱勢者,都充滿了愛心與溫暖,更遑論她對於子孫的照顧與關懷。雖然想念她、捨不得她,但每每想到,她的一生帶給多少幸福,而我們也能在她的晚年,陪伴、孝順她,相信她此生已無憾;而在世的我們也都來得及好好的跟道別,說出心裡的愛與感謝;接下來,大家繼續努力活得更好,帶著外婆的愛繼續幸福,並且將她對世人的愛延續下去

人的一生是走向死亡的過程。必死的人生,自己可以決定要以什麼樣的姿態走向死亡。因為愛,讓我們不再害怕失去;因為愛,讓我們充滿感激;因為愛,讓我們懂得珍惜。謝謝外婆,教會我們人生最難的這堂課,而她也將永遠活在我們心中。

外婆生命故事書線上版: https://ppt.cc/bdTjd
外婆紀念影片:https://ppt.cc/fCsJO

徐玉青/長期照顧流浪的毛小孩,將生命教育落實在自己的家庭與生活環境中,不斷行動、思考與改變,努力讓自己成為更好的人。現為桃園高中圖書館讀者服務組組長暨生命教育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