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回家了》虐心又無奈。(圖/翻攝《阿青,回家了》臉書,2018.03.19)
▲《阿青,回家了》虐心又無奈。(圖/翻攝《阿青,回家了》臉書,2018.03.19)

兩岸影視產業交流的條件放寬,然而兩地市場資源、財力…等主客觀差距的擴大卻已無法逆轉,值此風雨飄搖,這兩年台灣影視平台從傳統電視到視頻網站、OTT( over-the –top,構築在基礎電信服務之上的加值內容)等良性刺激,輕薄短小的「電視電影」順勢聚集了當下台灣編、導、演、製作等幕前幕後菁英,以有限預算,展現澎湃創作能量,已然有所成效。

《最後的詩句》、《濁流》、《乒乓》、《偽婚男女》、《替身》…接連不斷地獲得「觀眾矚目,媒體迴響,專業肯定」,引燃一波波台產影視天空的炫麗與希望,這是「戰略」也是「戰術」,何嘗不是兢兢業業的優秀台灣影視人材因應當前處境的「生存之道」。

其中,周美玲導演(正確來說,應該是包括優秀的金鐘獎最佳攝影師劉芸后在內的主創團隊,以及在多個作品磨合後逐漸衍生出類似「班底」默契的出色演員鍾瑤、唐振剛、王琄、是元介、沈建宏),繼2017的《六城彩虹》系列平地一聲雷,豪邁地呈現出個人「關切主題」、「創作風格」的豐厚與多元,2018的勢頭更猛,新年度起跑才第一季,已經風起雲湧鼓聲隆隆,陸續將推出《阿青,回家了》、《天涯小逃犯》、《天使薇薇》等多個特色迥然不同卻莫不掀起熱烈話題的精緻傑作,播出平台更具體跨越多年來「公視」頻道做為主要(寡占)視野的格局,在中天、緯來、金穗獎等「分眾」領域內迸射非凡光芒,化零為整,成就了自己建構「品牌」的燦爛,對觀眾來說,更可說是產質、產能都特別令人期待的「台灣好戲」希望之所繫的勇猛戰將之一。

其中最先將於3月31日公映的《阿青,回家了》(同時被選為今年「金穗獎40週年」的閉幕大片)挑戰「妥瑞症」(Tourette Syndrome,一種遺傳性的神經抽動綜合症)特殊題材,讓人看得屏氣凝神的戲劇張力,包裹著綿密交織的深刻議題,迫在眉睫的意識共鳴,有著發人深省的情境後座力,讓人震撼、動容之餘低迴不已,久久無法褪去,是一齣不折不扣的「好看的好戲」,故事涉及弱勢家庭、邊緣化的社會底層人物、學校(社會)霸凌、命案、死刑…等等元素,氛圍是森冷的,筆觸是凌厲的,但核心主題精神是相當具有人文悲憫的,整體拍攝成績斐然,是2018電視螢屏上第一個「獎」相十足的出類拔萃好戲。

像《阿青,回家了》這樣一齣戲的「難」,不是難在冷門題材的考據、寫實與呈現,而在於類似這樣關於弱勢人口的描述,在創作立足點的「心態」拿捏上,「關懷」與「消費」往往只是一線之隔;影像化之後,逼近眼前的畫面是渲染、浮誇、為戲而戲的「狗血」?還是讓觀眾身歷其境從而激發省思的「言之有物」?箇中質感、品味、藝術價值的差異懸殊,完全掌握在創作者的一念之間。

教人欣慰的是,就戲論戲,眼見為憑,周美玲導演「看待」(經營)這個故事的高度是宏觀的,挖掘的企圖是深邃的,情節掀開帷幕沒多久,觀眾便能具體體會到的是角色塑造的立體、傳真,以及情節推進時「情緒」和「情感」的脈絡清晰,自小在山區大自然環境中成長的「妥瑞症」弟弟沈建宏,在祖父逝世後被哥哥是元介帶下山來一起生活,在眼前迎接他的是充滿質疑、嘲諷,超乎他理解範圍跟適應能力的陌生世界,以及哥哥想方設法要訓練他「獨立面對生活(人生)」的苦心(愛心),以及給哥哥帶來沉重的有形無形負擔的愧疚,這些「人物設定」與「人際關係」的鋪陳顯得細膩,立體,合情入理。

另外,弟弟遭遇的由校內延伸到校外的「霸凌」、在打工時遭遇的冷眼與揶揄…,這些戲的描寫,在有效地營造出故事發展所需的「矛盾」與「衝突」(conflict)之後,見好即收,明確地顯現了導演在所謂「戲肉」用量上的「自制」與「精準」。而也正基於這樣的創作立場,觀眾眼中看去,阿青謀職的小小冷飲店其實就不僅止是個「事件」發生的「背景」,而已經擴大、加深成為了整個社會的微型縮影,那個場域內發生的立場衝撞(會不會嚇到客人?)、善意付出的形式與界限、以及表相的冷漠、質疑、排擠或同情,都可以放大成為「普遍人們」(包括你、我)的實際反應,這個「世界觀」的「說服力」也進一步落實了後續的幾個關鍵元素的成立,包括為什麼阿青的「獨立能力」必須那麼「迫切」(人生漫長,他必須面對的現實世界就是長成這樣),包括人際之間的友愛與善意隨時都可能會被收回(以是否侵犯到我的實質權益、安全顧慮做為臨界)。

周美玲在《阿青,回家了》中對於這個題材「虐心」戲味的氾濫與否是自我約束的,但對於其「文學性」的充分運用,卻毫不客氣。其中,觀眾可以感受到由於「阿青」這樣一個日常生活裡不尋常的「存在」或「介入」,造成了其他人物性格或心理上的「質變」:因為接了阿青下山,原本對人生不曾審慎擘劃的哥哥是元介,在突如其來的「責任感」激盪、召喚下,也面臨著自己的「瞬間成長」,他不但開始必須整頓自己過往的落拓不羈,直面爾後人生的各種現實的考量,而且還是兩人份的。

其他,諸如冷飲店的年輕女同事,不論是否一時衝動,被激發出了「正義感」、「使命感」的心理變化,讓她回歸到一種驅使自己更毅然決然的步伐調整;王琄所扮演的是可以引申為社會大部分群眾觀感的「有教養的中產階級」,她從稍遠的溫和微笑,到近距離的關切了解,有她演變上的「靠近」,卻也從頭到尾沒有卸除掉她潛意識裡謹守「保護家庭、兒女」的底線。

至於本劇絕大部分戲劇衝突的「製造者」,那位刻薄對待所有人(也被離婚的前妻冷酷對待)的冷飲店老闆,是天生就如此唯利是圖?或是因為「阿青」這樣一個在對比上相形弱勢的存在而加劇了他那些「負面人格」?(自己的利益凌駕於所有人、自我保護重要於是非考量),也是相當耐人尋味的。這種角色人格在情節發展過程裡微妙的蛻變,是《阿青,回家了》這齣戲相當引人入勝的亮點之一。

《阿青,回家了》故事裡第二個「文學性」色彩濃郁的成功之處,在於故事裡幾個議題的前後「自我辯證」:哥哥是元介,在悲劇發生後的自責自問:「我如果不催促著他早日獨立,這一切就不會發生…」然而,讓弟弟盡早面對人生的殘酷「出發點」並沒有錯,不以這樣的過程認識現實社會的考驗,難道真能雲淡風輕地過完一生?

王琄這個在劇變後試圖重拾人生腳步的悲情母親,她的「倘若那時候我不付出同情與愛心,是不是事情就不會這樣?」沉痛沉重到讓人不知該如何回答,劇終,她反覆再三地沉吟著:「殺人…難道就真能償命?」更舉重若輕地對於「死刑」這個至今無能有純粹解讀的題目拋出了一個在讓人腦海、思維裡激起千層波瀾的「大哉之問」。這幾個擲地有聲的命題,自己就是自己的「答辯雙方」,耐人尋味,精彩極了。

《阿青,回家了》故事裡第三個「文學性」手法,嫻熟地表現在這個故事的「意在言外」。一個看似簡單的故事,那些轉折的石破天驚,究竟是驟然或者必然?本身,就是一個值得辯證的命題;是非對錯的放大鏡,在角色間游移著,最後,最尖銳、犀厲的控訴,竟落在情節之外的對象上:那整個窘迫困頓的遭遇過程裡,竟沒有任何公權力可以尋求庇護?當悲劇發生之後,「主持正義」的輿論甚至法律,蒙蔽著斷章取義的扭曲觀點,竟都還振振有辭?當無助者徹底無助的當下,竟連同樣弱勢的族群同儕也迫不及待地保持了距離?這些不曾問出的「問」,斑斑血淚,卻不著一辭,周美玲這個「創作者」駕馭主題的高度,是更成熟了,也更教人肅然起敬了。

人在面對什麼的時候更顯得卑微、荏弱?是宿命?還是社會人心?這樣心碎的結局,這樣無解的際遇,這樣一個娓娓道來卻又深入人心的故事,入戲甚深的觀眾隨著劇情走著走著,其實格外期待導演給出一個抑鬱胸懷的出口,給出一個透過這個戲「看待」世界的「態度」,難道這就是人生嗎?一個無力救贖的修羅場?幸虧並不是這樣的,於是,我們會衷心感謝導演在最後的最後讓阿青能笑著說一句:「哥,我已經是大人了。」那,是為他苦難一生劃下註腳的愛。更感謝在觀眾以為什麼都畫下句點的剎那,在王琄的桌上,其實有一封正準備要寄出的信,那是跨越傷痛後,對人性良善依舊不渝的信仰與信任,那是蓊鬱蒼翠的山林崚線外,透過來的光…。阿青,回家了。回家了,就好了~

飾演「阿青」的沈建宏才25歲,卻已經有長達15年的戲齡,這兩年演技實力的提昇明顯,十分耀眼,繼去年的《撲通撲通我愛你》以反派角色展現了過往偶像戲路裡罕見的爆發力之後,《阿青,回家了》的「妥瑞症」患者運用了到位的「方法演技」,難得的是肢體、節奏、眼神等環節的「高度設計性」並未妨礙他在人物「內在性格」、「心境轉變」以及「情感流露」繁多層次的發揮;通常,這類角色容易「過」,表演者但凡過於「用力」,角色的刻劃就極可能流於表象,形多於神,走戲重於走心,但沈建宏這次的演出將「方法演技」(Method Acting)的事前設計完美內化、融入於人物氣息,形神皆備,將一個「天生承受磨難者」的「認命VS.怨尤」、「振作VS.無力」、「逃避VS.追尋」種種艱難深層的心理幽微,詮釋得時而令人怵目驚心,時而令人感同身受,相得值得喝采。

本劇在「劇力萬鈞」之外做到了「感人肺腑」,是元介功不可沒,身為情節結構的軸心貫穿者,身為故事始末的「參與者」、「旁觀者」、「敘述者」,是元介的人物塑造從外而內栩栩靈動,飽滿厚實,尤其隨著劇情趨近尾聲,角色內在心靈由糾結、吶喊到沉澱,進程纖細,感人至深,是一次徹底燃燒靈魂與心志所虔誠成就的「生命力穿透」的登峰造極的演出。王琄的戲份不是特別多,但在戲的後半部由哀慟、譴責、轉念到悲憫,她以極細微的表面變化,傳神演繹出來的卻是無比巨大的意念轉變,一氣呵成,歎為觀止,依舊是影后級別的精湛演技,特別值得一提。

●作者:柯志遠/作家,資深媒體人,知名娛樂評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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