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生團契總幹事黃明鎮至今擔當教誨師已有三十年之久,他表示,會做到不能做的那天為止。(圖/記者葉政勳攝)
▲更生團契總幹事黃明鎮至今擔當教誨師已有三十年之久,他表示,會做到不能做的那天為止。(圖/記者葉政勳攝)

《聖經》創世紀寫到,「上帝說要有光,於是就有了光。」身為榮譽教誨師,黃明鎮牧師帶領死刑犯唱聖歌、領聖餐,不避諱稱監獄像地獄,他在荊棘之中布道,像一股恩澤直抵人性黑暗。但在這個隨機傷人、分屍案頻傳的年代,光與暗的拉鋸,往往越來越漫長。

「我做受刑人教化三十年得出兩個結論,人很壞而神很好。我是由警官體系訓練出來的,那時候就知道人很壞,你要期待他什麼呢?」

黃明鎮長期投入死刑犯輔導處遇,身為更生團契總幹事至今輔導超過兩百位死刑犯,攤開台灣的重刑犯名冊,白曉燕命案主謀陳進興、竹聯幫殺手劉煥榮、清大王水案洪曉慧,再到北捷隨機殺人案鄭捷都曾受過黃明鎮輔導。

談起經手過的死刑犯,北捷隨機殺人案的鄭捷仍是近年碰上的棘手案例。鄭捷闖下大禍後第一時間父母避不見面,只在後續道歉時提到,希望與鄭捷緣分未盡下輩子能再續前緣,「鄭捷與家裡的關係非常遙遠,他只好沈迷網路,殺人與被殺,點一個鍵一切又活過來了。」

鄭捷曾提到,殺人的當下像在戳豆腐,甚至揚言父母在場也照殺不誤,對人的生存權與價值感到異常冷感,黃明鎮淡淡地說:「他就是一個虛擬的人。」

「我跟他講天堂,他說我不信、沒有看到,他要看到才信。網路裡很多東西是虛擬的,那些他還比較相信。」黃明鎮回憶,鄭捷是個「很硬」的個案,監獄和他同房的室友最後皈依基督,鄭捷後來也萌生了悔意,卻是後悔自己搞錯了,以為殺得人越多會越快被槍決。

「他以為現實跟網路很像,在網路遊戲裡殺了很多人,被殺的機會也比較高。他沒想到殺的人越多,偵訊時間會拉長。他後來說:『喔,跟我想得不一樣。』我說當然跟你想得不一樣,你觀念錯誤。」

北捷隨機殺人案釀成四死,作為近年重大刑案,有心人將鄭捷視為以暴力搏取注目的範本,網路上有人讚揚、寫信到看守所慰問鄭捷。黃明鎮說,當時第一次看到鄭捷臉上露出笑容,是因為覺得有人關心他、覺得自己蠻出名,「他覺得自己聲名遠播有得意感。他的同房說,他想出名啊,很多人在網路上一夜成名,他也很想。」對人性無動於衷,原本射向黑暗的光,似乎碰上了鄭捷也要產生偏移。


▲事隔幾年,黃明鎮想起鄭捷仍感到遺憾。(圖/記者葉政勳攝)

鄭捷一直是台灣刑案史上穿不透的迷霧,外界形容他如鬼魅,無法被歸類、化約,面對無法參透的重刑犯是否有教化可能?黃明鎮說,面對這種案例必需有足夠時間對談,無奈政府將他槍決得太早。

「對他,我覺得遺憾,但政府覺得沒有。政府要改朝換代,距離卸任只剩十多天,羅瑩雪覺得自己做得很對,外界也喊著要把他槍斃,因為不知道下個政府會不會做。」

外界喊打喊殺,他卻覺得遺憾,對最窮凶惡極的死刑犯仍抱持著憐憫,黃明鎮說,初衷還是在於希望對方能夠悔改。「我相信人性本惡,人的心裡始終有個惡行。」身為虔誠的基督徒,黃明鎮形容,犯罪者身體就像埋了魔鬼的尖刺,殺人一舉有時來得猝不及防。

本著基督徒的信念,黃明鎮認為世界有看不見的邪靈和聖靈,跟研究犯罪學的同仁提起,外界總覺得不以為然,「很多死刑犯跟我說,他就是想殺啊,眼睛發黑,刀子就進去了。有個父親把女兒丟到麵鍋裡,問他當天怎麼會這樣,他說自己酒沒喝多、賭博也沒輸錢,不知道為什麼事情就發生了。」殺女念頭源自虛無,伊格爾頓(Terry Eagleton)曾說邪惡無意義也無指向,邪惡一方面缺乏存在感,卻又是超量存在。

「最後他說,也許是鬼在拖我吧。」

黃明鎮曾看吸毒者邊打針邊流淚,不想沉淪但無可奈何,很多人到頭來無法解釋都歸咎給魔鬼,《路加福音》裡耶穌到了迦百農,用權柄逼出附魔者身上的惡魔,這個世界上帝與惡魔仍在搏鬥,只是戰場在人心。


▲攤開台灣的重刑犯名冊,不少死刑犯都曾受到黃明鎮的輔導。(圖/記者葉政勳攝)

身為神的布道者,黃明鎮相信人有神性的種子,被惡遮蔽雙眼仍有懺悔的可能,只要給予愛跟時間人都有機會蘇生。要如何將福音跟關懷傳到死刑犯心裡?黃明鎮說,懇談輔導沒有SOP,「我們先表達關心,跟他們不談案情,談心靈上的空虛,談怎麼得到滿足、鼓勵他們訴說。」

陳進興當年和黃明鎮訴說身世,媽媽未婚生子,嫁人時連外婆一起過門,男方家庭覺得小孩麻煩,有一次陳進興犯錯將供桌上的供品掃掉,外婆趕緊帶著陳進興逃離父親的家族,外婆靠賣碗粿維生,兩人相依為命。

有一次陳進興找不到外婆,身體卡在門縫間,哭到被鄰居發現。小時候偷水管被抓,陳進興跪下來求對方原諒,但對方硬要送他去警察局。幸福的家庭都差不多,但悲劇家庭各有各的苦衷,外界只看到刑案堆砌出的陳進興,認為他十惡不赦,沒有人願意透視一個殺人犯的過去。

「他從小心裡沒有安全感、被傷害,要做一些案子來得到心理滿足。他已經被人貼標籤也覺得自己是壞孩子,乾脆壞到底。」

當年陳進興挾持南非武官卓懋祺一家,武官一家人為他禱告,卓懋祺的小女兒幫他畫了一幅十字架,「陳進興第一次覺得我這麼壞,這個小孩怎麼不怕我。」當時警方圍攻卓懋祺的住宅,陳進興已做了自盡的打算,但他受到卓懋祺一家的勸阻他,棄械投降時,卓懋祺一家還送給陳進興擁抱,「哪有人質在擁抱罪人,但卓懋祺只期盼他悔改。」

之後南非與台灣斷交,卓懋祺一家回國時一同到監獄探望陳進興,「他們給了陳進興一本聖經,那本聖經一直陪他到行刑的前一晚。」黃明鎮回憶,陳進興當下已經被卓懋祺一家人感動,之後他和孫越去監獄探望陳進興,三人一同禱告,禱告結束,發現陳進興的眼眶滿是淚水。

「陳進興從小就沒人這樣愛他,他沒有感受過被愛,人在最痛苦的時候有人關心他,人是可以改變的。」


▲陳進興當年狹持南非武官一家登上國際版面,也因為卓懋祺一家,陳進興因而接觸到福音。圖為卓懋祺。(圖/美聯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