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聲/修復逝者身 連結生死兩端的大體修復師

初聲記者李權洲、賴辰瑀、林琬蓉、張珮慈、楊家威/綜合報導

calendar_today2020-06-11 02:10:00

大體修復師
▲大體修復師在修復工作中所使用的工具,當中包括手術刀、鑷子、鉗子等,幫助逝者修復身體。(圖/攝影 李權洲)

殯儀館內充斥著憂傷的氛圍,止不住的淚水從親友的臉頰滑落。大體修復師為剛離開的人修補身軀,化上全妝,然後向其道別。從「初次見面」到工作室,由血肉模糊至完好無缺。磨皮(註1)、接骨、縫合,每個步驟皆鉅細靡遺。他們常伴死亡左右,卻又往往賦予「顧客」新的生命。



將失去的尋回,把缺漏的修補,陪同逝者走完人生的最後一程。他們是大體修復師,一群大眾對其敬而遠之,卻默默為社會貢獻的人。


註1:將大體軀體接骨處多出的皮膚磨平,讓切面平滑以利後續縫合。

修復案件難度不一 大體修復師細訴工作點滴

大體修復的形式眾多,除一般年老及患病逝世的「顧客」需要進行修復外,每當出現如車禍、兇殺等致死案件時,大體修復師更是在所不辭。相較一般修復工作,肢解、毀容等案件更為複雜和困難。大體修復師黃筱斐提及,他曾處理遺體被棄置山林的分屍案,在修復師進行身體拼接的過程中,才發現大體有所缺損。因此修復師不僅需具備縫補的技能,更要有塑形(註2)等其他能力。待大體縫合完成後,再以塑形土(註3)捏塑出相應的部位,希望能盡其所能還原逝者生前的樣貌。

註2:大體修復師捏造大體身體部位的技能。

註3:似黏土,可塑性高,可用於製作大體缺漏的身體部位。

大體修復師的工作正是為逝者修補出一具完整的身軀,好讓逝者安祥離去,以及慰藉家屬的心靈。殯葬業化妝修復師劉君玲提到,修復師往往會面對許多不同的大體,「可能在荒郊野外撿回來的(大體)是凹凸不平的,跟一張紙剪碎要怎樣讓他變齊、變(回)一張紙有(同樣)難度。」劉君玲分享,殯葬業人士為大體撿回肢體,肢體若因蟲咬或潮濕影響而腐爛,會導致其接點凹凸不平。故修復師會先行清洗大體,然後進行磨皮,以及將移位的骨頭接合到正常位置。最後將肉身縫合,並為大體上妝。

大體修復師在修復工作中所使用的工具,當中包括手術刀、鑷子、鉗子等,幫助逝者修復身體。(圖/攝影 李權洲)
此外,大體修復師的工作時間較不穩定,經常臨時受命,緊急接下修復工作。一旦接獲情況複雜的案件,就須沒日沒夜地工作。大體修復師李安琪坦言,工作與生活的時間幾乎無法切割,即使在休假,大體修復師仍需24小時待命。李安琪進一步指出,「因為常常會有電話進來,然後需要你的幫忙、需要你的建議、需要跟你做一些討論。」另外,具有大體修復經驗的禮儀師小張(化名)也提及,從事殯葬業極難有空閒時間,「都是趁空檔睡覺或是娛樂一下。」

喪親之痛難平復 「修復」工作尚持續

即便修復服務結束,大體修復師仍會持續協助家屬走出傷痛,他們與家屬間的連結長久且緊密。劉君玲分享,經歷撕心裂肺的傷痛,家屬字裡行間總透露出不捨,以及輕生的念頭,「當然一直跟他講不行。」劉君玲以道教理念安慰家屬,從道教輪迴觀念來看,因思念逝者而選擇隨之離開人世,輕生者會被困於輪迴之中,無法遇見逝去的家人。這樣的行為也間接傷害身邊的人,對他們造成二度傷害。

而在黃筱斐服務過的案例中,他見到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心酸,案中母親無法理解、接受兒子選擇自行離開人世的決定。在母親看到兒子的遺體時,他拼命將兒子抱緊,無論如何都不願放開。黃筱斐見此場景,深深體會家屬的痛徹心扉,且至今也持續陪伴家屬走出傷痛,他感嘆,辛辛苦苦將孩子養大成人,怎麼捨得就這樣送他離開。

黃筱斐工作時,陪伴無數逝者走過最後一程,下班後也需隨時待命,協助撫平家屬哀痛。(圖/攝影 賴辰瑀)
無償服務逝者 盡一己之力回饋社會

工作之餘,還需協助家屬走出哀痛,看似負擔繁重,但對大體修復師而言,能夠服務他人的意義重大。除了陪伴家屬,修復工作對他們來說也常常不求回報,「不是說善心,(修復)就是義務的動作。」劉君玲說明,遺體修復價位動輒數十萬,因此不少修復師會義務提供需要協助的人。對他們而言,服務逝者不只是工作,更是一種社會責任。

在過去曾發生的澎湖空難、復興空難、高雄氣爆、台南地震及花蓮火車脫軌事故等大型災難中,劉君玲投身義務團體,集結各地的大體修復師,無償替大型災難的逝者修復遺容,「取之社會用之社會,就是越來越多人(大體修復師)有這樣的觀念。」許多大體修復師皆希望透過義務服務,進而回饋社會大眾。

逝者教導生命意義 工作中體會人生道理

隨著工作經驗的累積,大體修復師看遍人生百態,也從工作中有所感悟。身處殯葬業的一環,大體修復師須每天面對冰冷的遺體。李安琪表示,在日常生活中會變得更小心翼翼。「可能說車禍接多了,或是空難接多了,然後變得比較神經質。」黃筱斐亦提及,從事大體修復後,自己更懂得尊重生命,同時會提醒周圍的人注意安全,且愈發嚴謹、規律的過生活。

從事大體修復的工作,也為李安琪帶來人生的意義。他表示,過去的人生像被蹉跎,在工作中他漸漸發現生命的可貴。由於經常面對突然離去的生命,相信大多逝者都帶著遺憾離去,因而警惕自己「不留遺憾」。從業後李安琪也變得敢於表達自己、學會與他人溝通。

「最難平復的其實是無力幫忙的感覺。」小張補充,曾有客人的家族遭遇了極大的不幸,小張對此無法道出半句安慰的話語,因而感到現實的殘酷。雖曾感到無力,但在服務他人的過程中,小張也獲得人生的啟發。愛要及時,是他從工作中得到的領悟,「珍惜每一天還活著的時間,有空要多跟父母聯絡。」

填補大體缺口 修復家屬破碎的心

因由工作更加領悟生命的珍貴,黃筱斐總會設身處地為每位逝者著想。人在死亡後,面容會變得蒼白,皮膚則呈現冰冷、失去彈性的狀態。若逝者遭意外身亡,身軀可能面目全非。「你會希望你的親人變成這樣嗎?」他將逝者視為親人,悉心竭力為他們打扮得漂漂亮亮。

打開修復工具箱,裡面擺滿化妝與縫合用品,其中多數化妝品都經大體修復師特製調配過,以讓遺體保持服貼的妝感。(圖/攝影 李權洲)
在服務的過程中,若殯葬業人士不帶任何情感去完成其職務,很容易把逝者當作為商品。李安琪認為,從業者必須調整好自己的心態,「我是覺得我就是把它當成一個睡著的人在服務。」而因逝者已離開人世無法與修復師溝通,服務中任何形式都需透過與家屬協商進行。黃筱斐提到,在修復與化妝前,家屬會提供逝者生前的照片,讓修復師參考,因此更顯大體修復師與家屬間緊密的關係。無論是家屬、抑或修復師,他們都期待修復後的容貌能更貼近逝者的生前的模樣。

劉君玲選擇適合的顏色,一筆一畫細膩地描繪出家屬對逝者的記憶。(圖/ 劉君玲提供)
「從我們拉開屍袋的那一剎那,我們不會給家屬看,因為這個記憶會存留在他腦中。」黃筱斐表示,他只讓家屬看見完成後逝者安詳的模樣,希望家屬釋懷並試著放下傷痛,讓逝者美美的踏上最後一程。黃筱斐認為,雖然有時必須不眠不休工作,但只要看到逝者家屬欣慰的眼淚,即便再辛苦都值得。修復師透過大體修復與美容,使家屬感受親人「歸來」,「我覺得這才是最重要的,就留給家屬最好的回憶。」

「讓逝者好好地走」是劉君玲對大體修復的看法之一。大體修復師給逝者一個最完美的樣貌,並撫慰家屬受傷的心靈。修復師盼望幫助逝者親人,在其面對摯愛家人離去的當下,將殘忍畫面從親人腦海抹去,取而代之是逝者完整且安詳的面容。劉君玲說明,「我們也會覺得很安慰,我們能做這些幫助人的事情。」

搭起逝者與家屬間的橋梁 巧手慰藉彼此靈魂

即使遺體修復工作並非易事,但無論大體狀況如何,修復師都會盡可能還原逝者生前的樣貌。然而,服務卻無法讓每個家屬都稱心如意,修復師也會受到逝者家屬的質疑與指責。儘管修復師已努力為逝者恢復原貌,但因損毀程度不一,遺體可能無法完全修復到生前的狀態。「可能就會對我們又吼又罵又哭之類的。」但劉君玲對此表示感同身受,並理解逝者家屬當下失去親人的悲痛情緒。

李安琪表示,雖服務對象是往生者,但修復工作的實際意義為安撫生者的悲傷之情,「等於說在做一個橋梁吧」。大體修復師為逝者妝扮、淨身的過程中,家屬可從旁參與。服務為家屬與逝者提供一個相處的時間,好讓家屬抒發情感。

面對經歷苦痛的家屬,修復師工作時更應控制自己的情緒,避免刺激家屬。李安琪提到,修復師必須以「平常心」面對家屬,「如果我們情緒失控了,家屬要怎麼辦?」對黃筱斐而言,「責任心」是驅使他繼續工作的動力。起初入職時,黃筱斐接觸到大體會感到難過,「但後來我會把這份難過化做我的手,去完成我該做的事,我覺得這就是一種責任。」

黃筱斐提及,修復師作為逝者及家屬溝通橋梁,應「尊重逝者,傾聽家屬。」國寶集團台南分部經理蘇小文認為,同理心在服務過程中扮演重要的角色,因此,他會將自己融入每個家庭當中,藉此了解、體會家屬的心情。「把自己當作孝子女一樣,都會稱家屬『爸爸』、『媽媽』。」


逝去的人無法起死回生,而修復師透過大體修復讓逝者變得「完整」,此舉或許能為逝去的靈魂帶來溫暖的慰藉。尚在人世的家屬雖不能再次和逝者互動,但至少在最後,透過修復師的手,看見逝者最完整的面容。在與逝者告別之前,給家屬留下一個最後、最好的印象。

延伸閱讀

NOW民調中心

台灣藝人為中共國慶高歌《我的祖國》,您覺得適當嗎?

台灣藝人為中共國慶高歌《我的祖國》,您覺得適當嗎?

繼續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