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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八風災失依兒少陪伴紀實

2009年8月莫拉克風災重創台灣,造成681人死亡、18人失蹤,無數家庭因此破碎。災後,兒福聯盟隨即啟動「失依及喪親兒少陪伴服務」,17年來持續投入資源,深耕陪伴77位失依及喪親孩子走過陰霾。

隨著時間推移,2026年9月,最後一位陪伴個案即將迎來正式結案。這不僅是終點,更是孩子們新生活的起點。我們誠摯邀請您,一同見證他們17年來走過的精神與成長軌跡。

2009年
八八風災

造成0人死亡
0人失蹤
全台超過0+位學生需要安置
兒盟出動
社工 39 人、502 人次 志工 55 人、100 人次 服務家庭 75317 人、兒少 97

災難結束在那一晚;
孩子的人生卻沒停。

我今年19歲,目前就讀台灣大學公衛系。莫拉克風災重創小林村,我的阿嬤、爸爸媽媽跟姊姊不幸離世。那年我才三歲,還在念幼幼班,先讓叔叔撫養,後來又轉給三姑姑,最後才交到住杉林鄉的阿伯(伯父)家。

阿伯管我很嚴,那時特別討厭跟他住在一起。有次他帶我到山下伯母家,我就在那住了快一年。但伯母工作忙,所以我必須在安親班待到七點才能回家,才小四就覺得壓力很大,作業寫到半夜11點還寫不完。那時很想回到杉林過野孩子的生活,所以五年級過後還是回來跟阿伯一起住。

冷靜簽下急救同意書 卸下擔憂大哭一場

小時候生活習慣不好,東西吃不完怕直接丟掉,會被阿伯說浪費食物,所以乾脆丟到馬桶,後來才發現,我把垃圾藏在哪都會被他發現。無論從以前或現在,我跟阿伯的摩擦很多,個性上、生活習慣上、想法上都不一樣。但阿伯確實是我的恩人,完整替代父母親照顧我的責任。

高中時,阿伯生了一場大病,從急診轉進加護病房。我放學去看他,阿伯身旁的親人剛好只剩我,醫院發出病危通知書,要我簽急救同意。我很冷靜地簽完,護理師問了我一些重要的事情,就叫我在外面等著。我把電話打過一輪,等其他親戚過來交接。當下很鎮定,但事後我跟輔導老師聊起這件事,也不知道為什麼就哭了,因為阿伯是我很重要的人,我不能再失去他。

阿伯幾乎要把畢生所學傳授給我,我會騎腳踏車是他教的,他也帶我去學游泳。阿伯喜歡蒔花弄草,常叫我去看他怎麼修剪、澆灌,偶爾也叫我學簡單的修繕。雖然每次他講這些我很不耐煩,但看得出來他真的很想教會我很多東西。

兩代衝突時有所聞 社工充當潤滑劑

我跟阿伯的衝突,往往需要兒盟社工大雄叔叔充當潤滑劑。還記得有次考試,應該滿分卻少了2分,我很緊張,不知道怎麼面對阿伯的期望,只好找大雄幫忙處理。人通常在面對外人會比較客氣一點,每次跟阿伯快要吵起來時,大雄就會趕快冷靜阻止某一方。而當我不知如何跟阿伯溝通,大雄可以先去跟他談,再來跟我說,我再將自己的想法請大雄轉達。聊一聊,我跟阿伯的關係都會和緩許多。

我很感謝大雄叔叔,從三歲到現在,幾乎每隔一段時間就要來「處理」我,聽我抱怨家裡、學校,他都不厭其煩地開導,從就讀的學校或人生重要的決定,大雄都會出現在我的生命裡,給我一些想法。滿20歲之後,他陪伴我的服務即將結案,希望可以從社工與個案的關係,成為一輩子的朋友。

小林村的事情,儘管發生在我身上,很常在國小、國中的社會課本上看到,卻沒有任何感覺,我把它當成一個遙遠的故事在聽。不過畢竟是莫拉克風災的失依兒童,國小到高中班導師都會特別關心我。另外像是輔導室、學務處教務處,有相關的補助或其他入學方式,有什麼資源都會第一時間通知我。就連福利社的阿姨都會時常關心我有沒有吃飽。

我為自己寫了一段祝福的話:「一直以來辛苦你了,未來也請好好活著,多愛自己一些,擁抱熱愛的人、事、物。謝謝你願意相信自己,未來也繼續加油吧!」每個人願意活著,都需要很大的勇氣與肯定,我也要繼續勇敢地活著,熱愛生命。

在兒福聯盟裡,大家都叫我大雄。

我是災變後2個月,2009年10月1日到職,前一晚先被督導派去鳳山的陸軍官校安置營區「感受第一線氛圍」。在那個收容了小林村、桃源鄉住民的緊急安置所裡,我身為新進社工,學到的第一課不是如何進行心理諮商,而是「穩定生活秩序」。

災變儘管發生快2個月,住民們的生活依舊很混亂。大人每天忙著申請補助、找工作、處理未來房子的事,根本沒有餘力照顧身邊的孩子;而學校也因為道路中斷無法復學。我很快意識到:在物理生存與基本秩序穩定之前,所有的心理治療都是很難介入的。陪伴他們打飯、打理日常、讓生活「就定位」,才是我們的第一優先。

為了跟住民建立感情,我甚至被原住民騙去喝「虎頭蜂酒」。但別看他們笑笑的像沒事,在這段陪伴的過程中,我發現了一個令人心疼的現象——營區裡正在上演一場「情緒捉迷藏」。大人們在孩子面前強顏歡笑、壓抑著悲傷;而貼心的孩子們為了體恤大人、不讓父母擔心,也把恐懼與失落藏得很深。每個人都戴著「我沒事」的面具,但面具底下的冰山,早已千瘡百孔。

笑臉迎人的女孩
「不敢想媽媽」讀繪本情緒潰堤

在陪伴的歲月裡,我最常做的就是扮演「轉譯者」和「開關」。有些個案由手足照顧,年齡相仿,生活裡常有劇烈的爭吵與攻擊行為。當哥哥憤怒地吼出:「你那麼晚回家到底在幹嘛?」或者妹妹哭喊:「你到底要我怎樣!」的時候,我必須站在中間去轉譯他們藏在攻擊底下的真心話:「我很害怕失去你,所以我很擔心你。」

為了打開那些被緊緊鎖住的壓抑情緒,我常帶著兒盟的媒材,例如《想念你擁抱我》這本繪本,去敲孩子們的家門。

曾有一位國中女孩,她一年搬了三、四次家,生活是很不穩定的,一直在換新環境、念書、轉學、交新朋友,但訪視時總是笑臉迎人、貼心地說自己一切都好。表面上看起來不希望讓人擔心與牽掛,但當我們共讀那本繪本,藉由故事拉出情感連結的瞬間,她積壓多年的情緒瞬間潰堤,一邊痛哭一邊對我說:「大雄,我真的很想我媽媽……但是因為想她太痛了,我根本不敢想她。」

那一刻我明白,好好大哭一場,其實就是與失落和平共處的第一步。悲傷輔導最難的是「與自己和解」。有時候他們與父母的關係,那種失落的層面需要有些討論。她想媽媽,但是又不敢想她,這種想念非常沉重。我們希望透過這些方法讓她哭一場,因為她的笑容底下是「ㄍㄧㄥ」住,好好大哭一場對他們來說滿重要的。

「只剩我獨活」生存雷達大開 情緒連結卻緊閉

小吉則是17年陪伴生涯中,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服務個案。

風災發生時,他才三、四歲,當時因為父母吵架,被外婆送到山下,很幸運地逃過一劫。小林村滅村,土石流帶走了他爸爸、媽媽和妹妹,家裡四分之三的人口一夕間消失。因為變故,他從小就換了四個撫養人,在叔叔、兩位姑姑和大伯之間輾轉安置。

小吉是一個對「現實感」雷達開得非常大的人,就像人類的大腦有生存的本能。他聰明、功課極好,但情感連結比較小、比較緊。當痛苦進不來的時候,那個關閉的同時,他感受愛、溫暖與與人連結的能力相對也變沒有了。

這也是我們工作很微妙的地方。你知道他現階段還沒有辦法談那麼深的時候,你就要多一點點的等待,讓他知道自己處於什麼樣的狀況。面對悲傷大家的腳步都不一樣,痛苦也不能去比誰的多或少,每個人都用他的頻率在走那段路。

遺憾與悲傷 無須特地鎖起來

17年過去了,當初我手上那些失依、喪親的孩子們,除了有一位不幸因病過世的遺憾外,大家都平安成年,走入了社會。常有人問我,陪伴這些遭遇重大災變的孩子這麼多年,我最想對他們說什麼?我想說的是:

學校沒教過悲傷,我們也不習慣面對親人的離去。但生命中的遺憾與悲傷,並不需要被特地鎖起來。認真、踏實地過好現在的生活本身,就是對離開的親人最好的安慰與體貼。因為只要你過得好,你現在的踏實,就是與過去的愛同在。

這份工作也徹底改變了我。以前我是個不折不扣的工作狂,但現在,我把人生切成「三個三分之一」,8小時工作、8小時睡眠,只剩下8小時可以陪家人,不希望陪家人的時間被稀釋得越來越少。

跟悲傷的工作做了這麼長的時間,我自己也還沒有準備好怎麼跟家人好好道別。我覺得它沒有「準備好」的一天,但至少你知道怎麼跟自己的情緒好好共處。當事情發生時,你可以好好照顧你自己,不要壓抑它,或者不要過度的堅強說「我沒事」。有時候那個心情被照顧了,很多事情其實就不像你想像中那麼的困難跟嚴重。

你覺得災後陪伴,會持續多久?

3 個月
緊急救援結束
3 年
搬進永久屋後
17 年
直到孩子成年
十七年・陪伴紀實
不缺席的陪伴
兒盟‧走過的路
0
持續陪伴
0
累計訪視
0公里
累積里程
累積探視距離
可繞赤道近
5
台北⇄屏東往返0
以環島一周約 1,140 公里計,可繞行台灣0
兒盟‧陪到最後
十七年來陪伴 0 個失依、喪親個案

2026 年 9 月 全數結案

風災那年我剛要國一升國二,那時因為爸爸當警察的關係,我們全家住在台東太麻里的警察宿舍裡。他曾經接獲民眾報案,說家裡有人抱著瓦斯桶要輕生。爸爸跟同事到現場排除狀況,我覺得他好勇敢。

莫拉克風災來臨的那天凌晨,爸爸接到特勤通知要出任務。天快亮時,家裡響起一陣敲門聲,有人來通知說爸爸失聯、無線電聯繫不上。

那時風雨已經非常非常大,當下想說「可能等一下就聯繫到了」、「等一下就找到人了」,我仍存有一絲希望。但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半小時、一小時、半天、一天、兩天、三天……直升機都派出去搜救,就是找不到。最後只有找到警車,但我爸爸跟另一位警員,兩個人都找不到。

當下從「不接受」到後來「接受」,發現……哇,原來爸爸真的因為要去救人,就失去生命了。我們往好的方面去想,就是入土為安。因為畢竟大量的泥水夾帶沙石,從山上傾瀉而下。找不到也好,就是放寬心。也許找到了也不好看,看了可能讓我們更傷心,可能斷手斷腳什麼的。所以我們其實有共識,並且接受事實。

父親離世 失去讀書動力

發生不幸之後,已經離婚的媽媽回來照顧我們三個孩子,接回恆春。那時轉學,環境改變,我要重新適應學校、適應老師,也重新適應媽媽的照顧。其實我在台東念書原本成績很好,都考前三名,因為爸爸離世,對我打擊很大,變得不愛讀書,成績也一落千丈。

因為我自小父母離婚,對課業要求很高。我很努力念書,國小畢業上台領獎,爸爸抽空參加。我印象很深刻,他陪我一起領獎時對我說:「你讓爸爸很驕傲,爸爸陪你上來領獎,爸爸很高興。」國小畢業後又被爸爸接到台東一起生活,卻面臨這件事,爸爸走了,我就好像失去讀書的動力。

母親帶三個孩子 重新學習自力更生

不過即便回到故鄉,媽媽也必須面臨新的人生挑戰。我們跟著媽媽住阿嬤家,還有叔叔及其他成員,我們也到了發育的階段,媽媽認為應該要給我們自己的空間,於是讓阿嬤同意我們搬出去。

回過頭想,媽媽這個決定是對的,我們有更多的空間與時間跟她相處。媽媽以前沒有上班賺錢,現在要養三個孩子,重新返回職場,剛好接棒阿嬤退休,在學校擔任廚房媽媽,至少是一份薪水。

兒福聯盟很關心我們,定期邀請我們參加活動聚會。參加的過程中,從不認識到熟識,社工對我們的關心就像家人一樣,我也開始敞開心胸與社工分享心裡事。青少年那時候也會交男朋友,我還記得一次參加聚會跟他爭吵,社工就來關心,我就跟她說交男友的事,但我沒跟媽媽提過。

多餘的關心 竟成二度傷害

因為父親因公殉職,自然很多人會來關心我。但他們卻問關於「撫卹金」、「18%」、或保險理賠金,甚至還會問:「那你領了多少錢?」「你姊姊弟弟阿嬤、你的後媽、你的媽媽有沒有拿到錢?」這些過度關心讓我很不舒服,卻很常發生。我沒有透露太多細節,反而跟他們說:「我寧可不要錢,只希望爸爸還活著!」

高雄科學工藝博物館有個莫拉克風災展廳,我曾帶過孩子去認識這段歷史。我的大女兒國小二年級,慢慢看得懂這段悲劇,會問我「阿公被沖到哪裡?那他人呢?他就這樣子過世了嗎?那這些人都是去救他們的嗎?媽媽你那時候在哪裡?」我們就在展廳一起找答案,也讓他們認識有個偉大的阿公。

我現在結婚、當媽媽,也是生了三個孩子,很能與過去、與我的父母和解,自己成為父母,更能體會當父母的不容易。身為三寶媽,孩子常問「你比較愛誰?」愛要分成三份,才想到原來那時父母的難處與無奈。

如果把記憶撥回2009年的那個夏天,我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場驚心動魄的暴風雨。

那一年,我17歲,正要升高三。因為學校暑修的關係,我獨自住在路竹高中的宿舍裡。颱風來襲前2天,我在宿舍裡接到媽媽打來的電話:「颱風要來了,交通也不方便,你這週末就先待在學校,不要回來了。」

當時的我並不知道,那竟然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聽到媽媽的聲音。是不是冥冥之中,媽媽的電話讓我躲過小林村土石流災難。颱風停課2天,才收到國小同學通知我,小林村的狀況不是很好,我聽了一頭霧水,因為當時新聞都沒有報導,是真的嗎?

多希望那是一場夢。那場災難,奪走了我15位至親。我的阿公、阿嬤、爸爸、媽媽、可愛的弟弟,還有叔叔、姑姑一家人,全都被留在了那座山裡。原本熱鬧的大聚落,最後只剩下我和住在高雄、年紀最小的叔叔。

那時我還在讀高中,叔叔則成了我的監護人,幫未成年的我跑遍所有繁雜的法律程序。但事實上,他同樣面對父母、手足與下一輩的離世,心裡承受的悲傷又更大。叔叔一度動了輕生的念頭,幸好嬸嬸與堂妹日夜陪伴他,才撐了過來。

莫拉克災民標籤好沉重 什麼都不缺只想靜一靜

面對突如其來的變故,我受到很多外界關注,他們來跟我聊天,帶我去吃東西,我逐漸會用吃來紓壓,體重也直線上升。我感覺失去了依靠,會覺得我還小,為什麼要承受這麼巨大的傷痛?

「莫拉克災民」這個標籤,起初也造成我心理上的負擔。我想逃避、也不想再提起傷心事,覺得別人不斷再掀起傷口。旁人過度關心,頻問你需要什麼?缺什麼?其實我什麼都不需要,只要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那時,我面對完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又接踵而來,模式不斷地重複,大家不斷關注在受難者身上。但現在時間久了,我反而可以侃侃而談,那就是人生其中一段回憶。

長大之後我發現,原來還有更多需要幫助的人,比我更可憐。再回頭看看自己,雖然爸爸媽媽離開了,但我還有叔叔、表哥表姊,至少我活得很好很精彩。看到2025年堰塞湖潰堤造成花蓮光復鄉嚴重災情,我很能懂災民的心境,看了也很有感觸。

丈夫與2個兒子遞補人生空缺
「活得好」逝者最大安慰

這段過程,兒福聯盟社工孝慈不斷陪伴著我,她曾經給我一本《想念,再見》。繪本裡很像我一開始的心境,很黑暗,慢慢地能釋懷,坦然面對父母離世。即便過了這麼久,我依然留著這本書,偶爾拿起來翻一下,也會念給兒子聽。

雖然爸爸媽媽與弟弟離開我,但我的人生中,丈夫與2個兒子進來填補空缺,很巧的是小兒子出生日期,剛好就是8月8日,我沒有強求,孩子在這天呱呱落地,一切都是緣分。

「你好,他們也會好」,把自己過得很好,就是對逝者最大的安慰。現在,我每年過年或有空時,還是會回山上走走,祭拜天上的家人。如果此時此刻,能對天上的爸爸、媽媽和弟弟說話,我想帶著微笑告訴他們:

從民國101年進到兒福聯盟開始,我先後陪伴19位八八風災中失去至親的孩子,父母雙亡的失依兒少。看著他們從小學三年級一路蹣跚長大到成年,這些故事,也深深雕刻了我的人生。

失依兒少的服務最主要是家庭拜訪,孩子被親戚收養、到另一個環境生活,在「家規」這件事就需要很多的磨合。我曾陪伴過一位男孩,高職時身邊的朋友個個都有機車,他也渴望有一台,但相依為命的阿嬤堅守「未成年不能騎車」的安全底線。男孩每次跟朋友出去玩,不是得央求別人載,就是得騎著腳踏車在後面苦苦跟著,讓他覺得既丟臉又不公平。

不去海邊「怕被水鬼抓走」 聽阿嬤的話守住安全底線

我支持阿嬤踩住安全底線,但回過頭也試著同理男孩的情緒。其實男孩很聽阿嬤的話,因為他們家住海邊,之前會很擔心他夏天會不會跑去戲水。他說:「我才不會去咧,因為阿嬤說會有水鬼,很怕我被抓走。」

「你看,你都聽阿嬤的話,把安全界線守好。其實騎機車這件事情,也跟阿嬤一直希望你做到的事情是一樣的。」後來跟他一起討論喜歡的車款、如何存錢,男孩真的存了一筆錢,畢業後買到機車。

但從陪伴到建立信任,其實不容易。很多人會問我,接觸到經歷重大災變的孩子時,他們是什麼樣子?其實在災變過後的一兩週,孩子們往往流露出一種「事不關己、隔了一層」的淡然。這不是因為他們冷血,而是因為情緒過載了。

這就像家裡的電路過載會突然跳電一樣,大腦的斷路器會自動切斷,用麻木來隔絕痛苦,這是人類保護自己的一種機制。

沒感覺也是一種情緒 心在保護你

有一位結案多年的大男孩,在當兵時面臨母親過世,他驚慌地發訊息問我:「孝慈,我好像沒有感覺,我是不是冷血、太麻木了?」

我告訴他,沒感覺也是一種情緒,是心在保護你。我給了他不帶批判的選擇權,讓他自己決定要不要陪媽媽走最後一程。後來,他回了一句讓我至今仍深深感動的話:「孝慈,如果你是我們的輔導長就好了。」那一刻我知道,儘管相隔多年,當年的陪伴依然穩穩地接住了他。

為了走進這些「跳電」的心靈,我習慣帶上各式各樣的情緒牌卡,讓他們透過圖像去挑選,指著卡片告訴我:「我最近的感覺,很像這一張……」透過牌卡這座橋樑,我們才得以在空洞的悲傷中,慢慢豐富彼此的話題。

有一位女孩,陪伴過程中有時候我會載她回阿嬤家。有次她跟我說,風災好快已過了三年,像是一場夢,總覺得媽媽等一下就會回來,卻再也見不到她了。

聽到其實很揪心,我跟她說:「如果我是你的媽媽,我會為很努力讀書、很努力生活的你,感到非常驕傲。因為如果我的孩子也像你一樣的話,我就『蹺腳撚鬍鬚』了。」被她放心地交付一件很深的心事,那種被信任的感覺正是這份工作最好的回饋。

把話說清楚 為自己站出來的練習

我也碰過孩子被阿公阿嬤收養,同住的還有其他親戚與小孩。孩子發現別人「要什麼有什麼」,但阿公阿嬤還會要求他:「在人家的屋簷下要稍微低頭,有時候就讓著點。」時常被提醒父母已不在身邊,其實是很心酸的。

那時的我還很年輕,聽到孩子的哭訴,我只能同理說:「這好像是我們在現實中必須面對的。」但如果再來一次,我會想對當年的他說:「你很棒,因為你覺察到了不公平。下次如果再遇到,我們一起練習把話好好說清楚,好嗎?這不是叛逆,這是你為自己站出來的練習。

過動治療 陪孩子也陪大人求解

如果要用一句話形容陪伴八八風災失依孩子成長,「五味雜陳」大概是最好的形容詞。曾經服務過的一位孩子,父母雙亡,一度由阿姨與姨丈照顧。孩子被診斷出過動症,智能發展也在邊緣,照顧者對於孩子服藥存有疑慮,就用自己的方式照顧,也會覺得「社工幹嘛又來了!」當時只能提供一些關於過動症相關的講座、資訊寄給阿姨,幫助她在親職上面可以多一點資源。

但我不是單方面只是提供資訊而已。孩子升上國中後,由舅舅接手。舅舅很想用「軍事化」把他管理好、帶好他,很希望能夠把他照顧好。但是孩子生活常規不佳,他整個快崩潰了,來辦公室找我。因為這幾年的時間,如果有過動症的資訊我一定會報名,我就在等這一天!當舅舅來談的時候,我們就來對一下孩子的情形。哇!都是過動症的很典型的情形。

談完之後,舅舅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他會覺得說:「哇!原來這些都是很正常的,只是我們不懂他。」接下來可以怎麼樣去做跟幫忙,我覺得雖然沒有到十年,但有「磨出一劍」的那個感覺。

現在,這些孩子都已經平安長大、成年了。回首這條路,我想對他們每一個人說:

「謝謝你們當年如此勇敢,
願意讓社工走進你們的生命裡,
讓我們有機會一起走過那段最
黑暗的泥濘。」

陪伴兒童成長 三階段服務架構

從瓦礫中的幼苗,到能獨自迎風的大樹——
兒盟依孩子的成長階段,給出不同的陪伴。

17 年歷程,滋養愛與韌性 「如果我表現得不好,是不是就可以不用結案?」

個案畢業前的一句撒嬌,印證了最深厚的信任。

曾經瓦礫中的小樹苗,如今已長成適應人際的青少年、他鄉求學的大學生、成家立業的父母,以及穩定就業的社會新鮮人。

擘畫 3 階段陪伴藍圖,17 年培養出莫拉克倖存者的「悲復力」

2009年8月8日莫拉克風災迄今,17年來重建計畫陸續完工,政府退場。然而,孩子受傷的心靈如何重建,兒福聯盟(簡稱兒盟)堅守承諾,陪伴最後一位孩童成年,累計19.5萬公里訪視相當於環台171次,從災後安頓生活到培養出悲傷復原力,迎戰人生。

小林村遭滅、知本金帥飯店倒塌
兒盟挺災區照顧幼童

風災襲台那天,台東知本溪河畔的金帥飯店應聲倒塌,透過電視畫面放送至全國觀眾眼裡,而暴雨更夾帶大量泥沙傾瀉而下,吞噬高雄甲仙鄉小林村,許多兒少頓失至親,幼小內心承受莫大創傷。國軍進駐災區搶救隊伍中,包含民間團體兒盟,他們帶著繪本跟教具,盼能在災區打造遊憩空間,讓這些被安置在收容所的孩子,能獲得短暫的安頓及秩序感。

兒盟南區社工處副處長黃英琪接受NOWNEWS專訪,回憶當時同仁進駐建立臨時遊戲區師法有據,根據聯合國兒童基金會(The United Nations Children's Fund)1999年因應科索沃戰爭,所提出「兒童友善空間」概念,孩童在面臨天災戰爭等危險狀態下內心極脆弱,若獲即時安頓,復原力就會長出來。從安頓生活到培養悲復力,兒盟更擘劃心靈陪伴藍圖,直到孩子成年。

17年陪伴藍圖:1725次訪視、
19.5萬公里訪視里程

然而,這幅陪伴藍圖長達17年之久,經歷政黨輪替與三任總統改選,從馬英九、蔡英文乃至於賴清德。據兒盟統計,八八風災迄今,陪伴77位失依(父母雙亡)或喪親(父或母一方仍在)兒少成年,累積1725次訪視、19.5萬公里訪視里程,相當於台灣環島171次、繞行地球4.88圈,直到個案們成家立業、最後一名個案將於2026年9月滿20歲,計畫宣告「畢業」結案。

階段一:「災變緊急任務化階段」

黃英琪向NOWNEWS娓娓道來,如何執行三階段陪伴藍圖。首先是「災變緊急任務化階段」,兒盟過去曾參與921地震、中國四川大地震等經驗,了解兒童在面臨災害,內心極其脆弱。八八風災後,帶玩具及文具親赴第一線臨時安置的高雄內門順賢宮,展開「受災兒童災後服務」,打造遊戲空間與安排魔術表演等輕鬆活動,並透過畫冊等方式,讓孩童們抒發心情,讓他們失去家園、親人混沌之際,安頓其身心。

除安頓兒少之外,由於風災摧毀多處校園,當時全台有超過1300位學生需要被安置,兒盟積極協助聯繫安置處所;訪視工作也不停歇,攤開數據來看,自2009年9月8日至2010年1月31日,兒盟派出39人、502人次,志工55人100人次,總計服務家庭75戶317人,兒少97人。

階段二:「原鄉服務在地化階段」

第二是「原鄉服務在地化階段」,桃源區人口約4200人、九成為原住民,當時經風災蹂躪過後的社區,大量民間團體進駐設立據點服務災民,形成「社福一條街」。兒盟當時便成立桃源工作站,打造「太樂蜂秘密基地」成為兒童遊憩空間,同時提供日間閱讀及照顧,服務突破1萬人次。

孩童嬉笑聲、師長朗讀童書聲迴盪工作站,替偏遠的桃源山區點綴出一絲活力。2018年加入桃源工作站的拉拉老師,一邊陪伴孩子、一邊接受NOWNEWS訪問,感嘆當年「社福一條街」的盛況已不再,僅剩兒盟與世界展望基金會在這邊設據點。

「陪伴災民走過一段辛苦的日子。」拉拉收起笑容吐露出這一段心聲,曾是災民的她,過去在工作站受到幫助,如今身分從被照顧者變成照顧者,可以陪伴更多部落孩子,並培育更多家護媽媽,深化社區服務。她透露有曾被兒盟服務的個案,成為媽媽後也把孩子帶來托育。桃源工作站近年更與高雄市社會局簽約成立親子館,提供0歲至6歲以下兒童臨時托育服務。

階段三:「兒少陪伴不中斷階段」

最後一塊藍圖是「兒少陪伴不中斷階段」,透過社工長期訪視追蹤,定期辦聚會把大家找回來談心,形塑成一條長期的生活互助網絡,計畫分為兩階段進行。2009年至2020年,「八八水災失依喪親兒童少年暨扶養家庭服務」,協助個案直到成年、生活穩定為止。2021年迄今,則是「缺位家庭訪視輔導計畫」,隨著77位個案陸續結案,透過不定期聚會,寄送卡片等方式聯繫情感。

事實上,根據行政院莫拉克颱風災後重建推動委員會,所發佈的「莫拉克颱風災後重建作業程序參考手冊」內容,厚達532頁的資料,著重在設施重建,關於心理重建僅4頁內容,委由當時衛生署(現為衛福部)補助縣市衛生局辦理,以及行政院原住民族委員會編列,為期4年的心靈重建補助計畫。關於兒少方面的心靈輔導工程,則由民間團體包辦,兒盟花17年,陪伴他們成年。

公私協力方面,衛福部越來越重視兒少議題,政策從安置保護走向心理韌性建構。面對失依、喪親兒少創傷,黃英琪指出,政府應結合民間團體、學校與社區資源,建立心理支持網,即時接住孩子。隨國中階段心理健康需求升高,她建議政府將「青壯世代心理健康支持方案」適用年齡下修至12歲,透過公私協力及早接住兒少,守護其身心健康發展。

日本NGO資助災後失依兒童
九成兒童成年停止募款

關於兒盟陪伴災後失依兒少成年計畫並非專利,國際上有類似案例,以日本公益組織Ashinaga為例,2011年爆發東日本大震災後,該組織支持因地震、海嘯失去父母的孩子,提供獎學金與情緒照顧。直到今(2026)年3月,Ashinaga宣布將停止接受「東日本大震災孤兒支援基金」的捐款,理由是超過九成失依孩子均已經成年。然而在地設置的工作站「Rainbow House」,提供孩子聚會、表達情緒的空間,則逐步轉向地方社區主導。

「咱攏是自家人,免講遐濟!」 ——孩子對社工說的一席話

「咱攏是自家人,免講遐濟!」2025年一場聚會活動上,黃英琪聽到孩子對社工訴說一席話,背後隱含著社工17年來的照料與付出,讓孩子早已把社工視如己出,不用太多言語描述,「陪伴讓孩子可以長出力量,是個很棒的生命禮物。」她語帶感性說。

風災帶走15位親人的小詩、3歲失依的小吉、喪父的小亭,面對劇烈災變,17年來在兒盟陪伴下,他們成家立業、步入大學,已從孱弱幼苗,茁壯為長出悲復力的大樹。

從921地震、88風災、0403花蓮大地震、堰塞湖重創花蓮光復,台灣歷經重大災難救災現場,都可見民間志工投入、直到恢復家園重返正軌。天災無法預知,但韌性防災可以準備,「互助」永遠是源源不絕的生命力,也是台灣最美麗的風景。

謝謝你們,我們一定會陪你/我長大

互動問答

你還記得莫拉克風災嗎?

當年傷亡慘重的災情你知道多少?
一起答題,回顧這場大地的傷痕。

第 1 題 / 共 5 題
莫拉克風災因重創台灣的時間主要在 8 月 8 日前後,因此又常被稱為「八八風災」。
答錯了!八八風災正是發生在 2009 年 8 月 8 日前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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製作團隊

採訪

張鴻儀
陳偉周

攝影

王郁勳

影音剪輯

王郁勳

企劃

林家伃

特約美術設計

王士銓
胡祖維

照片提供

兒福聯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