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飛彈週末密集轟炸海灣多國城市，玻璃碎了、混凝土崩了，波灣諸國苦心經營的「中東穩定綠洲」形象也跟著碎了一地。分析人士指出，海灣國家如今面臨一道幾乎無解的難題：出手反擊，就可能被視為替以色列打仗；按兵不動，又得眼睜睜看著自家城市冒煙。這一仗，他們從來就不想打，卻已經被捲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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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戰爭，他們試圖阻止
事實上，在美以聯合軍事行動展開前的數週，阿曼已積極從中斡旋，推動華盛頓與德黑蘭展開間接談判。阿曼外長布賽迪曾公開表示，在伊朗同意停止累積高濃縮鈾、並大幅稀釋現有存量後，和平已「觸手可及」。然而就在幾個小時後，美以仍舊發動攻擊。此次行動造成伊朗最高領袖哈米尼及多名軍事高層身亡，打擊目標遍及伊朗各地軍事與政府設施，一所學校也遭波及，光是那一波轟炸就造成至少148人罹難。
卡達媒體《海灣時報》總編輯費薩爾直言：「這是以色列和美國的戰爭，跟我們無關，我們只是剛好被困在這個地緣政治位置上。」他同時批評伊朗的反擊行動，認為德黑蘭在失去領導層後陷入「恐慌模式」，用「打擊美軍基地而非東道國」來為攻擊平民設施辯護，根本是「對國際關係缺乏基本認識」。
卡達前總理兼前外長哈馬德親王也在X平台發文示警，呼籲海灣合作委員會（GCC）各國「絕不能被拖入與伊朗的直接對抗」，儘管德黑蘭確實侵犯了各國主權、是這場衝突的挑釁方。他寫道，有些勢力希望看到海灣國家與伊朗正面交鋒，「但一旦爆發直接衝突，雙方資源都將被大量耗盡，反而給許多勢力製造機會，打著幫助我們脫困的旗號來掌控我們」。
飛彈落在哪些城市
伊朗這波反擊，打擊範圍遠遠超出各方預期。飛彈與無人機席捲整個波灣地區，杜拜地標建築與機場中彈，巴林首都麥納麥的高樓大廈受創，科威特機場也遭波及，卡達多哈部分街區更傳出濃煙升空。沙烏地阿拉伯表示利雅德及東部地區同樣遭到攻擊。
以阿聯為例，至少3人罹難，58人受傷；科威特有32人受傷；卡達16人受傷；巴林4人受傷；阿曼也有5人傷亡。阿聯更召回駐以色列大使，以這個外交動作清楚表達對局勢走向的強烈不滿。
打還是不打，都是輸
紐約大學阿布達比分校中東政治學教授莫妮卡說，對海灣國家的民眾與領導人而言，看到麥納麥、多哈、杜拜遭到轟炸，就好比美國人突然看到夏洛特、西雅圖或邁阿密冒出火光一樣難以置信。她說，這些國家「幾週甚至幾個月前就看到這場戰爭正在緩慢成形，也耗費了大量心力試圖阻止它」。
她也指出，一個被逼到牆角的伊朗政權，寧可「選擇同歸於盡也不願束手就擒」，把鄰近的海灣國家當成人質要脅。
倫敦國王學院講師平福德也同意，GCC各國確實盡了一切努力阻止軍事行動，「他們不想要這場戰爭，也試圖遊說反對它」。但現在的問題是，若加入戰局，被外界視為「與以色列並肩作戰」，對這些國家的政治正當性將是巨大衝擊；若繼續保持沉默，在伊朗一波波攻擊下無所作為，同樣是顏面盡失。平福德把這個局面形容為「左右為難的困境」。
自己主導，還是跟著美以走
兩位分析人士都認為，海灣國家最終可能還是會採取行動，但會堅持按自己的方式來。平福德認為，他們更傾向於透過海灣合作委員會旗下的聯合軍事力量「半島之盾部隊」（Peninsula Shield Force）獨立發動反制行動，而非單純開放領空讓美軍和以色列使用。「他們不想被看成是在替以色列打工，他們要的是主導權，要站在前排，不是跟在別人後面。」
最可怕的夢魘
莫妮卡直接點出海灣各國領導人心中最深的恐懼，那就是電力網路、海水淡化廠和能源基礎設施遭到攻擊。她說：「沒有冷氣和淡水，酷熱乾燥的波灣地區根本無法住人；沒有能源設施，這裡也就失去了投資價值。海灣國家會採取一切他們認為最不會危及這些利益的行動。」
費薩爾則把這場危機放到全球視野來看，指出卡達供應全球16%的能源，而整個中東地區有33%的全球石油需要通過荷姆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輸出。「這不只是卡達和巴林的事，這裡是全球能源供應最關鍵的地緣政治位置。如果這裡出了事，大阪就會停電，中國油價會飆漲，美國真的要接受每桶200美元的油價嗎？」
平福德則認為，更深層的損害不在於實體破壞，而是聲譽。波灣國家長年打造的「穩定、可預期的投資與旅遊天堂」形象，才是這場戰爭真正摧毀的東西。
國家對國家的新戰爭時代？
哈馬德親王在文末警告，不管這場危機如何收場，結束後的中東都將是一個全新的格局：「以色列將主導我們的地區，新的勢力將在這場戰役後崛起。GCC各國除了團結一致、共同抵禦任何侵略，別無選擇。」
平福德也指出，眼前這場衝突標誌著中東安全格局的重大轉變。過去幾年，波灣國家的安全威脅評估主要集中在葉門胡塞武裝、黎巴嫩真主黨等非國家行為者，如今這個算盤被徹底打亂。「我們正在目睹的，是中東一種新的典範，或者說是回歸一種非常古老的典範：國家對國家的戰爭，不再是代理人戰爭和資訊戰那種灰色地帶的較量，而是真刀真槍的全面升級。」
莫妮卡也提到，在戰爭爆發前，海灣國家已漸漸把以色列視為比伊朗更大的地區穩定威脅，尤其是去年9月以色列在卡達境內暗殺哈馬斯領導人一事更加深了這種疑慮。但伊朗這波毫無章法、四處開花的飛彈攻擊，讓這個判斷變得完全不同了。
現在，海灣國家正在快速重新盤算。他們的下一步，取決於伊朗接下來的行動能否回歸某種理性的升級邏輯，讓他們繼續維持局外人的位置。但隨著那些閃亮的城市天際線已被飛彈炸出傷疤，這個選項恐怕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