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歲那年,全紅嬋像一片輕盈的羽毛落入東京奧運的泳池,以驚世駭俗的「水花消失術」震驚世界;但在她剛過完的19歲生日上,回首這成年的「18歲這一年」,這位三屆奧運金牌得主沒有喜悅,她恐懼、迷茫、被網路霸凌壓得喘不過氣。在中國雜誌《人物》的深度專訪中,全紅嬋罕見地卸下了那些武裝。她的生日願望卑微得令人心碎:「我更希望那些攻擊我的人,不要再罵我了,不要罵我家人,也不要罵我朋友,要不然他們都遠離我了。」
一個為國爭光、站上世界之巔的雙金奧運冠軍,為何在成年之際,迎來的不是鮮花與自由,而是無盡的惡意與恐懼?中國舉國體制以及病態「飯圈文化」下,體育選手獲勝時什麼都有,但落敗時的批評卻也是排山倒海,這種宿命悲情而又無奈,卻無法逃離。
發育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規律
在巴黎奧運週期,全紅嬋面臨了女跳水選手最殘酷的生長發育關卡。她的身高從143公分長到153公分,體重從38公斤增加到46公斤。在講究極致翻騰與壓水花的10米跳台上,這多出來的8公斤,就像是綁在她身上的鉛塊。
當她在比賽中出現失誤、不敵隊友陳芋汐時,那些網路上的造神者,立刻轉變態度,「飄了」、「天賦耗盡」、「不自律」的標籤鋪天蓋地。但科學的真相是什麼?2026年發表在《自然-通訊》上的一項研究指出,近三成的個體體重差異是由遺傳因素決定的。全紅嬋這種跳水選手更是極端,外面不少說法是中國吃了一些年齡紅利,比如全紅嬋東京奧運之所以可以參賽其實是因為疫情延後了一年,所以才讓她剛好達到奧運14歲的參賽門檻。
「對於女子跳台跳水,這支弓則會被拉得更滿,拉到極限中的極限——女孩們會在14歲左右迎來高光,輕盈地完成各種高難度動作。 15歲到16歲期間,是難以逾越的發育關,身高、體重的增長會使動作完成難度增加,受傷風險增加,更重要的是,發育後的身高、體形像一個盲盒,充滿未知——在中國女子單人10米跳台領域,所有的奧運冠軍都不滿20歲。」《人物》文中詳細地闡述了跳水這項運動是如何吃青春飯的,「長大」意味著無可避免的退步。
▲全紅嬋(如圖)近期接受訪問,談到青春期的體重變化,也希望外界不要再罵她了。(圖/翻攝自YouTube@是个人物) 因此全紅嬋在與全人類的進化規律作對,卻被網民簡化為一句冷血的「管不住嘴」。大眾貪婪地希望天才永遠定格在14歲那最完美、最反人體工學的一瞬間,卻忘了「生長」本身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必須經歷的過程。
為了留住「小時候」,她必須更刻苦的訓練,就算在以競爭激烈的中國跳水隊中,她也比所有人都早到,也練得最久,所有人離開後,她還要加練3組肋木舉腿,一組30個。這個階段的艱難,高敏、汪皓和任茜那些跳水名將們都提過。
這種高壓的環境,甚至可能影響到了全紅嬋的生長週期,她直到2024年巴黎奧運結束時,她才迎來生理期,那一年她已經17歲了。她為了跳水運動和自己祖國榮譽犧牲了童年,犧牲了青春期,甚至可能影響到未來的身體健康。
這和國外運動員的成長軌跡完全不同,以國人熟悉的美國體壇明星為例,他們從小不會在體育班之中,而是去嘗試各種不同的運動,會三、四種運動非常常見,同時也有完整的受教權,與同學們一起經歷成長、參加社團和派對。
而全紅嬋7歲就被從農村帶走,進入極度單一、極度競爭的體制內。她的金牌,讓她成為了「國家的資產」。當全紅嬋被迫梳著雙辮頭、穿上不習慣的百褶裙出席活動時,迎來的卻是網路上對她身材與打扮的無情嘲笑。
▲在巴黎奧運桌球女單決賽上,為中國隊拿下金牌的陳夢,居然在賽場上遭到自家中國球迷的滿場狂噓與辱罵。(圖/美聯社/達志影像) 笑也是原罪 中國選手奪金後快樂嗎?
中國的競技體育語境裡,似乎存在著一種原罪——「運動員是不能快樂的」。
前中國桌球總教練劉國梁曾對球員許昕說過一句名言:「你日常裡太快樂了……嘻嘻哈哈,等於自殺。」在這種文化下,冠軍之路必須是苦大仇深的,運動員必須悲情、隱忍,不能有膽卻、壓力大失常的一面,這才符合大眾對「英雄」的期待。
一旦你展現出常人的慾望、對自己稍微自私一點,或者狀態下滑,病態的「飯圈文化」就會將你吞噬。
看看如今的中國桌球界便能知曉這種文化的恐怖:在巴黎奧運桌球女單決賽上,為中國隊拿下金牌的陳夢,居然在賽場上遭到自家中國球迷的滿場狂噓與辱罵,只因為這些極端的粉絲是另一位選手孫穎莎的粉絲。
而男單霸主樊振東,在為國家燃燒殆盡、完成了「大滿貫」後,最終選擇在巔峰之際長時間休息,即使後來復出也選擇遠赴德國聯賽打球,只為尋找一份純粹打球的寧靜。
全紅嬋遭遇的網暴如出一轍。她不過是去滑了一次雪,體會了短暫的自由,就被酸民指責「不務正業」;她不過是在受訪時展露了一點天真,就被批評「沒文化」;在宴會上捨不得浪費打包食物,就被罵貪吃。這個曾說自己喜歡在水裡睜開眼睛,因為「水裡很安靜」的女孩,如今卻連看一眼體重秤、面對一面鏡子、甚至看一眼手機留言都充滿恐懼。
▲男單霸主樊振東,在為國家燃燒殆盡、完成了「大滿貫」後,最終選擇在巔峰之際長時間休息,即使後來復出也選擇遠赴德國聯賽打球。(圖/美聯社/達志影像) 請允許天才少女「慢慢走」
全紅嬋在訪談提到一件事,她說抽中了一個盲盒,裡面有一隻小烏龜和一張寫著「慢慢走」的小卡片。這一刻——特別是那三個字,讓她很開心。
「所以我很想做回以前的自己,雖然這是不可能的。我就希望時間能慢一點,給我的時間能多一點。」一個19歲的女孩說出這些話真的讓人心碎。
19歲是什麼年紀?就是妳還會為考試成績不佳捶胸頓足,因為男朋友的簡訊而沮喪多天的時候。而全紅嬋在進入這一年的的新年願望竟然僅僅是「不要被罵」,喜歡打遊戲是因為可以讓自己不去想那麼多。
在《人物》這一篇將近萬字的專訪的最後,全紅嬋回想起了小時候,那時候她住在農村、愛爬樹,她說自己摘果子說下來,騎車摔暈了,但仍然很快。因為有天賦,國小二年級就被抓去跳水,當時還以為家裡人不要自己了,就是一直哭。
她的時光似乎被封印在了8歲那年,但實際上19歲才是人生最另一個美好階段的開始,無論未來她還是不是選手,都該開開心心迎接20歲、30歲。
成長是會伴隨著痛苦的,但對於全紅嬋來說卻又特別殘酷。對於她的粉絲也是,但仍應該給予包容,不該將自己生活的那些期待強加到別人身上。
畢竟,喜歡這些運動員的最佳方式,從來不是在他們奪金時的給予掌聲。而是允許他們變老、變重、變平凡的時候,仍給他們可以自由微笑的那一份寬容。
▲19歲才是人生最另一個美好階段的開始,無論未來全紅嬋還是不是選手,都該開開心心迎接20歲、30歲。(圖/翻攝自全紅嬋微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