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台北市長選舉辯論,趙少康高喊陳水扁代表的是台獨,選他「台灣就要毀滅」。還問陳水扁「如果台灣獨立,中共會不會打?」、「如果打,你怕不怕?」。2000年選總統,《新新聞》周刊以斗大的標題寫下「阿扁一贏,兩岸必開戰」;當時的對手連戰與宋楚瑜也經常在媒體採訪中強調「選陳水扁就是選戰爭」。
時間拉到2023年三月,南投縣第二選區要補選一席立委,因為原立委許淑華已經當選南投縣長,當時國民黨到處懸掛的布條是「票投民進黨,孩子上戰場」。
▲中共的以商逼政
台灣人對於民進黨執政,從中央到地方的藍營論述除了會打仗之外,還有中共也會斷台灣的金脈。幾乎是一直到2016年蔡英文當選之前,許多攻擊民進黨候選人的說法都是只要民進黨一執政,陸客、陸生就馬上停,中國也不再買台灣的農漁產品,然後股市將一瀉千里。
蔡英文當選之後,全國幾個吃中國紅利最重的觀光區,從士林夜市到日月潭商家倒一片。全國幾所靠陸生在支撐生源的公私立大學也因為陸生斷掉而馬上受影響,少子化之後這些學校很多科系也因此收攤。
2016年台南市虱目魚養殖協會與中國簽訂的外銷契作喊停,蔡英文總統執政八年間,中共頻繁針對鳳梨、釋迦、蓮霧、石斑魚、虱目魚等產銷,以檢出蟲害、禁藥為理由突然中斷進口。
2016年台灣對中國(含香港)的出口額為1,124億美元左右,占台灣整體出口比重約40%,也是所有出口的「最大宗」,出口項目以電子零件、光學製品等高科技產品為主。當時台灣出口到美國的貿易額也才12%,連出口中國的貿易額的一半都不到,排名第三;輸出日本7%,排名第五。
從陸生、陸客到農漁產品中共長期對台的「以商逼政」,好長一段時間對於台灣民心的確有一定的「恫嚇效果」,但漸漸地這種狀況產生了量變與質變。這個化學變化兩個意義:
第一為不是經濟量體大的中國,就一定發展的比經濟量體小的台灣好。
第二是不是幅員很小的台灣剛好在幅員很大的中國旁邊,台灣就一定得靠中國吃穿。
▲中國以商逼政不再有效
就第一點而言,2020年到2023年的新冠疫情是一個關鍵。中國在習近平封控之下外商出走,中國計畫經濟的牛皮一夕間被吹破,中國打房的力道一時之間停不下來,隨之而來的是房地產泡沫化,進而導致消費力道大幅衰減。年輕人失業率增加,過去上海、北京充滿富豪的那種假象全部被戳破。取而代之的中國年輕人躺平現象。
當中國經濟出現大問題時,就是習近平一連串內部鬥爭與清洗行動的開始,包括了解放軍劇烈動盪,特別是針對火箭軍的大規模徹查,導致包括前後任國防部長李尚福、魏鳳和在內的多名上將接連落馬;而在政治象徵上,最令人震驚的莫過於中共二十大閉幕式上,前領導人胡錦濤在眾目睽睽下被帶離會場的「非自願離場」事件。
就第二點而言,關鍵在2022年11月OpenAI發布了ChatGPT,標誌著人類正式進入生成式AI的時代。AI的橫空出世幾乎注定了台灣從此不用再看中國臉色吃穿的命運,而且這種反轉的發展仍在加速當中。
▲台灣不用再看北京臉色吃穿
自 2025 年至 2026 年初,台灣對美國的出口額已正式超越對中國(含香港)的出口。2025 年台灣對美出口占比拉高至 30.9%,位居出口市場首位,打破了過去 26 年來的紀錄;相較之下,對中國與香港的出口額占比則降至 26.6%。
這當中隱藏著結構性改變,由於AI 伺服器及相關晶片需求爆發,又美國是全球AI技術中心,因此對台灣高階資通訊產品需求龐大。同時美國對中國課徵高關稅,使得台商供應鏈不得不將生產基地移出中國,改為直接從台灣出口美國。
這個台灣「脫中入美」的趨勢不是只有台美在貿易上聯合對抗中國這麼簡單而已,事實上現在是連中國也需要台灣拉他一把。
儘管中國政府多年來投入數千億美元推動「晶片自給自足」,並試圖透過中芯國際(SMIC)等本土企業追趕,但現實依然殘酷。隨著輝達(NVIDIA)推出Blackwell等最先進的AI晶片,中國發現其本土技術與世界領先水準的差距並未縮小,反而因為台積電掌握了N2(2奈米)製程的絕對主導權而更顯被動 。
現在的情況是:中國亟需高效能運算(HPC)晶片來支撐其「實用型 AI」與軍事現代化,但這些晶片百分之百依賴台積電製造。
面對這種技術斷層,台灣各界聲音也開始轉變。前Google台灣總經理簡立峰公開呼籲,台灣擁有的晶片供應鏈是全球AI企業的命脈,台灣應該以此為關鍵籌碼,換取國際社會及AI巨頭對「繁體中文內容」與「台灣主權」的實質重視。
▲台灣「不想給」的底氣
台灣之所以能展現出「不想給」的篤定姿態,是因為AI時代徹底重塑了台灣的出口結構。當2025 年台灣對美出口額正式超越對中含香港的總和,意味著台灣已成功將經濟重心移往價值鏈的最頂端。美國作為全球AI技術的研發中心,其對台灣高階資通訊產品的剛性需求,讓台灣在面對中國的經濟脅迫時,不再像過去那樣投鼠忌器。
即便輝達執行長黃仁勳曾表示中國市場「無法被取代」,但他也說,全球最先進的 AI 晶片只能在台積電製造,且台灣仍是全球半導體的核心,短期內難以被任何地方(包括美國亞利桑那州)取代。這種「技術獨佔性」讓台灣在 2026年的國際賽局中,從一個被動的貿易夥伴,晉升為掌握 AI 算力生死門的「世界支柱」。
這種反轉的背後,是台灣透過科技實力所建立的「矽盾」:中國愈是需要晶片來維持競爭力,台灣手上的籌碼就愈重。而當台灣選擇將最尖端技術與美國及美國供應鏈綁定時,中國科技崛起的野心也只能在出口管制與技術封鎖的高牆前止步。
▲結語
當中國又回到窮到只剩下軍武的時候,近期傳出中國「076型四川號」(Type 076 Sichuan)已正式開進南海水域進行測試。而就在川習會前夕,川普伊朗戰爭無法完全平定,習近平現在必須演的像一隻安靜的小貓,看是否能夠扮演一個華府願意買單的「美伊和平使者」?
另一方面,北京的困難點在於中國對於台灣的經濟誘惑除了對於部分台灣傳產還有一些制肘效果之外,對於其他產業幾乎完全失去吸引力,更不用說台灣傳產經歷過馬英九時代過度依賴中國市場的慘痛經驗之後,也在不斷轉型甚至分散出口市場當中。
強韌的台灣生命力讓中共的統戰好像又只能退回武統,回到本文一開始所說、過去國民黨恫嚇台灣人的「票投民進黨、孩子上戰場」。但在台灣股市上四萬點、台灣人均GDP達3.8萬美元、已超越日、韓之際,這種來自台灣內部的解放軍恫嚇牌還有多少效果,實在令人存疑。
●作者:邱師儀/東海政治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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