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職業棒球的創始者，超過90年以上，坐擁最多球迷與人氣的名門球團讀賣巨人軍，在5月26日迎來創隊第一次在球季中總教練辭職的局面。47歲的總教練阿部慎之助，因為在家中對長女使用暴力，遭到兒童諮詢所通報後被逮捕。這個消息也震驚全日本，隔天阿部慎之助也跟球團提出辭呈。
阿部在記者會上先是沉默25秒後，並流淚表示因為家中的麻煩造成許多棒球迷跟職業棒球從業人士與公司的重大困擾，也玷汙了傳統巨人軍的名譽，抱持著謝罪的心態參加記者會。此外，他也表示女兒只是18歲的高中生，希望大家能不打擾，好好地守護她成長。
就連球場也彌漫著一股不穩定的氣息，隊長岸田行倫對媒體只表示「選手（的心情）跟迄今為止沒有變化，只希望能夠展現最好表現，迎戰眼前的一場又一場比賽」。原先5月26日巨人要在跨聯盟交流賽的首輪對上軟銀鷹，正好軟銀近來戰績疲軟，巨人有望重整士氣多拿勝場，結果遭逢巨變，也是始料未及。
交流戰前介入女兒爭執生端
事發前的巨人正逢三連敗，三連戰的最後一場，巨人推出已經5勝的王牌先發竹丸和幸先發，結果仍然是難以抵擋阪神虎的強力打線，接連被捕手梅野隆太郎、新人外野手立石正廣敲轟，加上阪神王牌才木浩人投得相當出色，最後拿下勝投。
筆者當時正巧在現場觀戰，也直接感受到了現場球迷的失落，在自家主場被宿敵三連戰橫掃輸球，確實心情相當沉悶。或許是這樣的失落也感染到阿部，後來在家中喝酒時，正好長女與次女發生爭吵，阿部在出聲要她們安靜後，反而被長女頂嘴，阿部一怒之下就撂倒長女，還一度傳出有對女兒施展拳腳。
只不過，女兒後來求助AI，得到可向兒童諮詢所詢問的建議後，便通知該處。兒童諮詢所按照程序通報警方後，引發警方大動作來家裡逮人，長女看到這樣場景也嚇壞流淚，一個諮詢的動作卻引發如此巨大風波，甚至讓日本最有名球團總教練被革職，長女想必是料想不到。
昭和式年功序列下的體育菁英
筆者過去曾幾次採訪過讀賣巨人的春訓，猶記得練習時的阿部，穿著護具走起路來慢條斯理、而且外八嚴重，十足像是神明出巡般，許多經過的年輕選手紛紛低頭示意。阿部全身上下飄著一股「昭和味」，也就是崇尚尊師重道、長幼有序、年功序列的家長制老派作風，成為其個人特色。
阿部慎之助是2001年以選秀第一名之姿加盟讀賣巨人，從名門中央大學畢業的他，自小就受到打業餘社會人棒球的父親影響，加上父親與許多棒球界名人有認識，因此在打球風格與態度上，從小就被老式的「昭和風」影響甚深。進職棒後，也在清原和博、江藤智等老前輩影響下，以這樣的風格帶領晚輩。
最經典的一幕，莫過於過去2012年在日本一大賽第二戰對戰日本火腿時，先發的澤村拓一開始看錯牽制暗號，惹得阿部脫下捕手面罩去投手丘耳提面命，順道「巴」了澤村的頭一下，爾後澤村彷彿是回過神來，繳出八局無失分的好表現。澤村後來回憶，阿部曾說因為是中央大學的學長學弟，阿部對他一直都是格外嚴格要求。
從斯巴達教育到多元化發展
昭和式的調教方式，就是對愈有才華的人，愈是會給予嚴厲標準，除了要挫挫銳氣外、也認為在高壓要求下、才會有更好的表現，如同好劍需要千錘百鍊。反之，對於無才華的人，則是給予一般標準，這樣的要求也創造出獨特的社會架構，實力主義至上、成果主義優先，也締造弱肉強食的叢林性格與斯巴達教育。
日職棒球場打人過去時有所聞，過去出名的如前中日龍已故總教練星野仙一，便是師承明治大學恩師「御大」島岡吉郎的「鐵拳制裁」，在球場上也常常出拳揍年輕球員。對於昭和時代的人來說，體罰是家常便飯，輕則罰站、重則直接被師長報以老拳或是藤條伺候，當時大家都覺得正常，也不會有人反抗。
只是隨著時代演進，過去「昭和式」也演變成為老人味極重的古板教育方式。特別是在1990年代日本球員前往大聯盟取經下，西方的棒球教育模式早已成為主流，注重多樣性、個人素質、搭配獨特訓練菜單與心理醫生等，就連日本教練也會定期組團赴美取經。在重視人權的前提下，過去思維早已被取代。
當把在球場的權威帶回客廳
因此，回歸這次事件起因，阿部是想「阻止女兒們吵架，但一時氣憤動手」。這正是阿部慎之助過去最習慣的「總教練模式」，當家庭內部出現混亂當下，他沒有選擇與兩位女兒溝通，而是直覺性地用「老大的權威與力量」去強行平息爭端。只不過這樣的風格，自然引來令和「Z世代」女兒的不滿。
而另一方面，不知如何是好的女兒則求助於AI，但AI雖然都會提供建議，卻往往低估了現實政治與連鎖反應的代價。Z世代的令和跳躍式思維，強碰上昭和氣息濃郁的家長式直來直往，最後就退回到最原始、最醜陋的「家庭暴力」定義。
女兒雖然之後也發聲明，強調父女關係仍良好，父親也是難得這樣動肝火，並稱自己有部分誇飾，也不知道兒童諮詢所有通報一事。不過木已成舟，讀賣巨人作為傳統「紳士球團」，道德標準自然高出同行許多。而且日本在2020年4月修法後，對兒童任何形式的暴力都是犯罪行為。
傳統「紳士球團」難容的道德底線
而再度回顧起這事件，也讓人想到只要是人，從小到大或多或少都有跟父母起衝突的經驗。可惜的是，無論是父親或是女兒，當下都因為一時氣憤，一位選擇暴力烙倒、一位則是直接通報的方式，最後釀成重大事件。倘若雙方就問題發生的本質先進一步互相理解的話，或許就不會發生這樣的暴力憾事。
阿部在2019年從球場退休後，便成為巨人隊二軍總教練，隨後再被拔升至一軍教練團，在前總教練原辰德退下後於2024年接任總教練，並於當年拿下聯盟冠軍。2026年也是阿部慎之助就任的第三年，只是終究是與日本一冠軍失之交臂，未來將由整整大阿部超過一輪的橋上秀樹代理總教練後，再從長計議。
不過換個方式來看，或許這也是見證了「昭和棒球風氣的真正終結」，不是由球員發起、而是由自己女兒來驗證。用同一套方式去教育下一代，卻忘記了時代的巨輪早已向前走， 「權威與肢體壓迫」環境下成長的頂級體育菁英，也會面臨現代社會價值觀的巨大反噬。
●作者：鄭仲嵐／駐日本東京記者。1985年生。畢業於英國倫敦大學亞非學院，過去任職台灣的電視臺，現定期供稿給BBC中文、德國之聲中文與鳴人堂、關鍵評論網等台灣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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