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兒福聯盟裡,大家都叫我大雄。我是災變後2個月,2009年10月1日到職,前一晚先被督導派去鳳山的陸軍官校安置營區「感受第一線氛圍」。在那個收容了小林村、桃源鄉住民的緊急安置所裡,我身為新進社工,學到的第一課不是如何進行心理諮商,而是「穩定生活秩序」。
災變儘管發生快2個月,住民們的生活依舊很混亂。大人每天忙著申請補助、找工作、處理未來房子的事,根本沒有餘力照顧身邊的孩子;而學校也因為道路中斷無法復學。 我很快意識到:在物理生存與基本秩序穩定之前,所有的心理治療都是很難介入的。 陪伴他們打飯、打理日常、讓生活「就定位」,才是我們的第一優先。
為了跟住民建立感情,我甚至被原住民騙去喝「虎頭蜂酒」。但別看他們笑笑的像沒事,在這段陪伴的過程中,我發現了一個令人心疼的現象——營區裡正在上演一場「情緒捉迷藏」。 大人們在孩子面前強顏歡笑、壓抑著悲傷;而貼心的孩子們為了體恤大人、不讓父母擔心,也把恐懼與失落藏得很深。每個人都戴著「我沒事」的面具,但面具底下的冰山,早已千瘡百孔。
▲2009年社工大雄赴屏東縣來義鄉進行家訪。(圖/兒福聯盟提供) 笑臉迎人的女孩 「不敢想媽媽」讀繪本情緒潰堤
在陪伴的歲月裡,我最常做的就是扮演「轉譯者」和「開關」。有些個案由手足照顧,年齡相仿,生活裡常有劇烈的爭吵與攻擊行為。當哥哥憤怒地吼出:「你那麼晚回家到底在幹嘛?」或者妹妹哭喊:「你到底要我怎樣!」的時候,我必須站在中間去轉譯他們藏在攻擊底下的真心話:「我很害怕失去你,所以我很擔心你。」為了打開那些被緊緊鎖住的壓抑情緒,我常帶著兒盟的媒材,例如《想念你擁抱我》這本繪本,去敲孩子們的家門。
曾有一位國中女孩,她一年搬了三、四次家,生活是很不穩定的,一直在換新環境、唸書、轉學、交新朋友,但訪視時總是笑臉迎人、貼心地說自己一切都好。 表面上看起來不希望讓人擔心與牽掛,但當我們共讀那本繪本,藉由故事拉出情感連結的瞬間,她積壓多年的情緒瞬間潰堤,一邊痛哭一邊對我說:「大雄,我真的很想我媽媽……但是因為想她太痛了,我根本不敢想她。」
那一刻我明白,好好大哭一場,其實就是與失落和平共處的第一步。悲傷輔導最難的是「與自己和解」。有時候他們與父母的關係,那種失落的層面需要有些討論。 她想媽媽,但是又不敢想她。這種想念非常沉重。我們希望透過這些方法讓她哭一場,因為她的笑容底下是「ㄍㄧㄥ」住,好好大哭一場對他們來說滿重要的。
▲兒盟社工藉由繪本《擁抱你想念我》,來引導失依孩童釋放壓抑的情緒。(圖/記者王郁勳攝) 「只剩我獨活」生存雷達大開 情緒連結卻緊閉
小吉則是17年陪伴生涯中,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服務個案。風災發生時,他才三、四歲,當時因為父母吵架,被外婆送到山下,很幸運地逃過一劫。 小林村滅村,土石流帶走了他爸爸、媽媽和妹妹,家裡四分之三的人口一夕間消失。因為變故,他從小就換了四個撫養人,在叔叔、兩位姑姑和大伯之間輾轉安置。
小吉是一個對「現實感」雷達開得非常大的人,就像人類的大腦有生存的本能。 他聰明、功課極好,但情感連結比較小、比較緊。當痛苦進不來的時候,那個關閉的同時,他感受愛、溫暖及與人連結的能力相對也變沒有了。這也是我們工作很微妙的地方。你知道他現階段還沒有辦法談那麼深的時候,你就要多一點點的等待,讓他知道自己處於什麼樣的狀況。面對悲傷大家的腳步都不一樣,痛苦也不能去比誰的多或少,每個人都用他的頻率在走那段路。
▲小吉(左)是大雄這17年來,最牽掛的個案。(圖/兒福聯盟提供) 遺憾與悲傷 無須特地鎖起來
17年過去了,當初我手上那些失依、喪親的孩子們,除了有一位不幸因病過世的遺憾外,大家都平安成年,走入了社會。常有人問我,陪伴這些遭遇重大災變的孩子這麼多年,我最想對他們說什麼?我想說的是:
學校沒教過悲傷,我們也不習慣面對親人的離去。但生命中的遺憾與悲傷,並不需要被特地鎖起來。 認真、踏實地過好現在的生活本身,就是對離開的親人最好的安慰與體貼。因為只要你過得好,你現在的踏實,就是與過去的愛同在。
這份工作也徹底改變了我。以前我是個不折不扣的工作狂,但現在,我把人生切成「三個三分之一」,8小時工作、8小時睡眠,只剩下8小時可以陪家人,不希望陪家人的時間被稀釋得越來越少。
跟悲傷的工作做了這麼長的時間,我自己也還沒有準備好怎麼跟家人好好道別。我覺得它沒有「準備好」的一天,但至少你知道怎麼跟自己的情緒好好共處。當事情發生時,你可以好好照顧你自己,不要壓抑它,或者不要過度的堅強說「我沒事」。有時候那個心情被照顧了,很多事情其實就不像你想像中那麼的困難跟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