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融合教育已實施逾十年,越來越多特殊生進入普通班學習,然而當社會期待孩子們在同一個教室成長時,NOWNEWS採訪第一線教師、特教助理員與家長,他們共同指出教學困境──缺乏足夠人力與支援輔助。
特殊生增逾3成 第一線喊「人力仍不夠」
今(2026)年8月5日,台中一所國中發生嚴重校園暴力事件,一名具情緒障礙身分的特教生,因上課期間走動遭老師制止,情緒失控將掃把折斷後攻擊老師,造成老師右眼虹膜斷裂,甚至有失明風險。全教總對此發出六點訴求,提到針對具高度情緒行為風險的學生,應依個案需求配置特教教師、教師助理員、心理師、社工師或其他支援人力。
根據教育部資料顯示,113學年度高級中等以下學校身心障礙學生總計14萬4,922人,相比103學年度的10萬9,386人,增加了近32.5%,而全國特教助理員人數從112學年度前約保持1萬人左右,114學年度已逾1.4萬名,相比之下增加了40%,人力看似逐漸補足,但看在第一現場眼裡,卻仍不足以支援。
「我自己目前負責7-8位個案,甚至有老師是面對20位個案,每天就像是消防員一直滅火。」輔導老師崔興安說道,當孩子有狀況,輔導老師就必須立即前往處理,一個班級約30位學生,一旦有孩子行為脫序,整堂課可能停擺10至20分鐘。小狀況不斷、大狀況又可能隨時爆發,老師們的身心壓力都在日常中不斷累積,甚至壓力大到需要就醫。
崔興安分享,曾有位老師下課時間不敢離開教室,原因是班上有名情緒障礙的學生,經常威脅「我要殺老師、要殺同學」,畫作也充滿暴力內容,導致老師害怕一旦沒有留意,會讓班上其他學生受傷害,最後壓力過大甚至失眠,只能求助身心科治療。
▲統計至115.05.28,全台高級中等以下學校身障特殊學生人數圓餅圖。(圖片來源/特殊教育通報網數位統計網站) 家長同樣孤軍奮戰 痛心孩子「被貼標籤」
同樣承受巨大壓力的,還有身為家長的王先生。孩子國小一年級鑑定有注意力不足過動症(ADHD),並伴隨亞斯伯格、自閉特質。升上國小後,經常因離席、大叫影響課堂,被同學誤解、排擠,也讓老師頻繁通知家長到校。
「我小孩雖然很調皮,但他知道自己被冤枉,是會哭的。」王先生說,不管事情對錯,他總是先向老師和其他家長道歉,雖然能理解老師帶班的壓力,但也感嘆老師往往只能通知家長,缺乏真正改善問題的能力。
孩子求學過程中,遇過理解的老師給予關懷、也曾有課後班老師向其他學生說出「他(王先生小孩)腦袋有問題,你還跟他玩?」等傷害言語;甚至孩子因癲癇發作跌倒,被同學嘲笑而感到自卑。王先生認為,除了大人理解之外,同儕教育同樣重要,唯有建立正確認知,才能減少標籤與排斥。
「如果有一天我沒力氣了,沒辦法24小時陪著孩子怎麼辦?」多年照顧壓力,也讓王先生長期失眠,甚至罹患憂鬱症。但他更擔心的是,孩子雖然有經過醫師鑑定,但卻無法拿到身心障礙手冊或證明,隨著孩子長大,支持資源將會逐漸減少。
▲融合教育立意良善,除了落實讓孩子「一起上課」,更應該讓支援系統跟上。(示意圖/Pixabay) 「有牌」才有資源? 融合教育仍卡在人力與支持
崔興安表示,特殊生除了醫師診斷外,還須經特殊教育學生鑑定及就學輔導會(鑑輔會)認定,才能取得俗稱「有牌」資格,並享有教師助理員、資源班、心理師及個別化教育計畫(IEP)等支持資源。
相較之下,「沒牌」學生即使有需求,也可能因仍待觀察、未達鑑定標準,或家長擔心被貼標籤而拒絕鑑定,無法獲得相關資源,只能留在普通班。投入校園四年的國小特教助理員楊小姐,同樣看見第一線的困境。
「特殊生不是本性不好,而是需要有人理解。」楊小姐表示,像她陪伴的第一個個案,是有情緒障礙、自閉的特殊生,這名學生體育課時不想上課,只想跑去操場找昆蟲、撿石頭;情緒失控時會自傷、撞牆,甚至有攻擊同學的行為,「老師多半只能冷處理,等待孩子情緒穩定。」,但楊小姐用自己的陪伴方式,藉由分享孩子有興趣的昆蟲知識,或是詢問孩子相關資訊,並給予高度的情緒價值,安撫情緒後,再逐步引導孩子配合課堂。
即使她服務的學校特教資源相對充足,助理員人力仍經常不足,只要有人請假,照顧責任便回到導師身上。她認為,除了增加校園特教資源,也應提供家長更多支持與教育,協助家長理解特殊生需求,建立家庭與學校共同合作的支持網絡。
老師、家長與助理員以不同視角,說出相同的困境,當資源跟不上需求,承受壓力的不只是第一線教育人員與家長,更是那些努力適應校園生活、卻最需要被理解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