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海局勢長期被視為美中競爭最敏感的引爆點之一,如果中國對台灣動武,台灣人會選擇抵抗、避戰,還是尋求與北京妥協?美國《華爾街日報》近日走訪台灣,訪問多名不同年齡、家庭背景與身分認同的民眾,發現答案並不一致:有人毫不猶豫表示會上前線,有人認為維持現狀才是唯一出路,也有人主張應降低對抗、尋找與中國共存的可能。
《華爾街日報》刊登一篇題為
「台灣會對抗中國嗎?問問台灣人民」(Will Taiwan Fight China? Just Ask Its People)的文章,指出台灣2300萬人長期處在中國軍事威脅與美中戰略競爭之間,而每個人對未來的選擇,也往往受到「自己究竟是台灣人、還是同時也是中國人」的身分認同,以及對民主、和平與戰爭風險的不同理解影響。
33歲後備軍人:如果中國真的打來,我一定回去
33歲的謝姓受訪者曾就讀台灣主要軍官養成學校,並服役6年,目前仍是受過訓練的後備軍人。他直言,如果中國真的攻台、軍方需要他重返前線,「我完全不會猶豫」。
除了從事性別研究工作,他也主持與台灣防衛相關的Podcast,內容包括全民國防、民防、中國滲透與假訊息,以及如何提升台灣社會韌性。
他認為,台灣必須培養自我防衛能力,因為自己並不確信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真的會在中國入侵時派兵協防台灣。
相較於戰爭是否迫在眉睫,他反而更加擔心2028年台灣總統大選。他認為,如果主張強化國防的民進黨失去政權,而較強調改善兩岸關係的國民黨重新執政,可能削弱台灣抵抗中國壓力的能力。
經歷戒嚴年代 54歲男子:這是我們的家,為何要逃?
54歲的林姓男子則把「保住民主」視為最重要的事。
他成長於1970、1980年代戒嚴時期,當時學校教育強調「中國人」身分,台灣則被描繪為更大中國的一部分。直到1980年代末期台灣逐步民主化,社會開始公開討論台灣認同,他的想法也隨著時代轉變。
林男的叔公曾在白色恐怖時期入獄,但這段歷史長年是家族禁忌,他直到長大後才真正了解。他形容自己這一代「可能是台灣最後一批仍帶著大中國民族主義記憶的人」。
如今在台北經營小型IT公司的他並不反對兩岸商業或文化交流,但坦言自己不願冒險前往中國。
他認為,台灣最理想的道路仍是維持現狀,在不正式改變政治地位的情況下保有民主與實質自主,同時避免觸發中國軍事行動。
但如果戰爭真的發生,他表示自己會「拚盡全力」保衛台灣。「如果這是我們稱作家的土地,為什麼要選擇逃跑或投降?」
母親來自中國 27歲藝術家:我們是家人,不代表同一國
27歲藝術家許姓女子的身分認同則帶有更複雜的家庭背景。她的母親來自中國,父親則出生於台灣綠島。
她表示,真正讓自己確立「我是台灣人」的關鍵,是一次在綠島參加以白色恐怖為主題的藝術活動。綠島過去曾是國民黨政府囚禁政治犯的重要場所,接觸這段歷史後,她開始更深入理解台灣民主化所付出的代價。
她說,「我不希望忘記這段歷史,我愛這片土地,也想為它做些事情,所以我認為自己是台灣人。」
儘管母親至今仍不太理解她為何拒絕「中國人」身分,但許女認為,自己對中國社會其實並不熟悉,也不會當地各種方言,相較之下,她會說台語,也是在台灣成長。
不過,她並未因此切斷與中國親人的感情,仍希望能前往母親故鄉青島探望外祖父母。她曾對中國親戚說:「我們是家人,但這不代表我們來自同一個國家。」
63歲男子提「中華共同體」 認為戰爭不是選項
另一名63歲陳姓水土保持工程師,則同時認同自己是「台灣人」與「中國人」。
他的父親曾參與國共內戰,母親則是台灣南部客家人。陳男回憶,1980年代末期在美國阿拉斯加求學時,第一次遇到中國同學,一開始還把對方視為過去教育中的「共匪」,甚至感到害怕。
但實際相處後,他發現彼此可以一起包餃子、喝酒聊天,「即使有意識形態差異,也說相同語言、共享許多文化習俗」。
這段經歷讓他認為,兩岸未來或許可以建立類似「中華共同體」的架構,由中國、台灣、香港與澳門共同存在,但台灣仍保有自己的國旗、軍隊與外交地位,甚至擁有聯合國席位。
他承認這種構想實現機率不高,但認為台灣人不一定只能在「台灣人」和「中國人」之間二選一。
陳男同時質疑美國介入台灣問題的正當性,認為華府1979年與台灣斷交後,已失去部分道德立場。
對他而言,最重要的是避免戰爭。中國如今已是全球強權,若台灣選擇把中國完全當作敵人,只會把自己推向危險。
25歲青年:朋友都說真打起來「躲、躲、躲」
25歲李姓男子的答案則更貼近另一部分年輕世代的心態。他坦言,自己身邊幾乎沒有人說如果戰爭爆發會立刻上戰場,朋友之間更常開玩笑表示,到時候就是「躲、躲、躲」。
不過,這並不代表他不重視台灣現在的生活方式。
李男認為,年輕人多半希望維持現狀,「因為沒有人想打仗,大家只想和平生活、好好工作」。
他曾在台北念政治相關科系,但平時幾乎不與朋友聊政治,原因是台灣政治對立激烈,很容易因此傷感情。
他珍惜台灣選舉制度、自由市場與開放社會,也知道這些自由在中國並不存在,但同時主張台灣應該以更友善的方式與北京互動。
多次前往中國後,他對當地基礎建設,以及無人機、機器人等科技發展留下深刻印象,認為台灣不能只把注意力放在中國威脅,也應該思考有哪些地方值得借鏡。
在他看來,中國實力太強大,台灣不可能假裝對方不存在,因此若為了維持和平,在象徵層面做一些妥協也可以接受,例如以「中華台北」名義參加奧運。
他形容,只要實際利益沒有受到重大損失,「拿到好處、接受一點小小讓步,我覺得完全可以」。
同一座島 對「如何守住台灣」沒有單一答案
《華爾街日報》透過這些不同生命經驗的受訪者,呈現出台灣社會對兩岸議題的複雜光譜。
有人把中國視為必須防範的軍事與政治威脅,認為唯有強化國防才能守住民主;有人歷經威權統治,因此更不願失去今天得來不易的自由;也有人因家庭、文化及成長背景,仍保留中國認同,希望兩岸找到不以戰爭收場的相處方式。
至於「中國若真的攻台,是否願意挺身而出」,答案同樣沒有一致結論。有人毫不猶豫表示會戰到最後,也有人承認,多數普通人真正期待的其實只是不要讓戰爭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