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達喜歡笑鬧,總愛打開天窗說亮話,講話直接、反應快,上一句還在認真講正事,下句就來個回馬槍,無情吐槽,天生滿是喜感,好像不太正經,但做起事來倒是反差地踏實。
許多人說他「幸運」,研究所畢業之際,第一次演電影,就是魏德聖《賽德克.巴萊》裡的「花岡二郎」,當年桃園新光影城甚至掛著他的巨幅角色掛報;沒有執導經驗的他,第一次導電影《怎麼可能我家的祖先是你家的鬼》,就找到渡邊直美擔任女主角,還被選為台北電影節的開幕片。
「我想替我自己平反一下,我不是空降來的新導演,我是先有20年的表演生涯,拿了金鐘獎、優良劇本獎,才有人給我寫劇本、拍電影的機會。我是個苦幹實幹的人。」蘇達說。
成也二郎,敗也二郎
《賽德克.巴萊》的成功,紅了花岡二郎,卻沒紅了蘇達。
後來,他試鏡好幾次,沒上,但總會聽到導演說:「演得不錯啦,但很抱歉,這部戲沒有原住民角色。」可導演們都忘了,蘇達也能演出「既定想像原住民」以外的各種角色。
打擊不只如此,那時走在路上,不時會有人攔住蘇達,稱讚他演技好,切腹那段尤其精彩,「那是花岡一郎,不是我!打下去喔!」現在想起還是忍不住要吐槽。當時的他,可是真的走心。
沉寂4年,蘇達原本打算再沒有機會,就回去做劇場。此時影集《鑑識英雄》便找上門,他認真出演,拿下第50屆金鐘最佳男配角,蘇達的名字,才終於不再被花岡二郎所遮蔽。
但作為一個不是靠顏值的演員,要獲得演出主角的機會微乎其微,「我們這一款男八——男一、男二排不上,只排得到第八位——永遠都是演女主角的爸爸的同事,或是男主角的哥哥的舅舅那種,可能就一兩場戲,很難演。」所以蘇達就乾脆自己寫故事,把自己寫成主角,關於鄒族外婆在日治時期下山討生活的祖孫故事,沒想到這個劇本《山下無名》,就這樣拿下了優良劇本獎。
不過蘇達最想當的,其實是導演。「當演員只能為自己和自己的角色努力,但背後的團隊往往不會被看見。那好可惜,與其自己表演拿獎,不如去創造一個平台,能讓優秀的美術、音樂、攝影、演員及各種團隊加入,為他們打造舞台。讓每一個角色發光發熱,才是我創作最大的動力。」
當導演的機會,也真的被他拚到了。
▲在成為導演之前,蘇達(左)走過20年表演生涯,拿下金鐘獎、優良劇本獎,一步步累積走向導演的底氣。(圖/蘇達提供) 先把自己寫成主角,再把自己推上導演椅
2018年,蘇達與薩基努、小薰共同主演的原住民喜劇電影《山的那一邊》,雖然票房不甚理想,但三人默契極佳,笑果十足,讓監製梁宏志想再繼續找他們三人拍。那時的蘇達已累積15年的劇場編導經驗,加上拿過優良劇本獎,梁宏志便邀請他擔任電影的編劇,期待只有一個,希望是部反應好,不賠錢的原住民電影。
蘇達動作之快,春節期間就洋洋灑灑寫完5萬字,一般劇本的2倍厚,把所有角色的台詞、反應、喜劇效果寫好寫滿,《怎麼可能我家的祖先是你家的鬼》的初版劇本就此誕生。新年後的會議,他大膽提議——我要當導演!
「梁總那時候『嗯啊!嗯⋯⋯啊!』了一陣,你知道就是都市人那種『很棒的idea啦,但怎麼會有這種想法』的樣子。他360度轉折我看得一清二楚,大概7秒之後就答應了。」蘇達說得繪聲繪影。
這個提議並非有勇無謀,由蘇達自己來執導,確實是當下最好的選項之一。檯面上,並沒有現成擅長拍攝喜劇片的原住民導演,而他既是這個故事的編劇,也是主演,本人又好笑,不如就來試試看。
至於為何一定得由原住民來執導?蘇達舉過去拍攝一場上山儀式的戲為例,這樣的儀式是從哪上山,就得在哪裡辦。但當時的漢人導演,卻表示希望請耆老移駕到身後的高台,逆光而下,畫面更有力道感,「就不行啊!你又不是從那裡上去的。幹嘛,美猴王喔?」蘇達用力地吐槽。
一個導演看似無傷大雅的調度,但在原住民文化裡,可不是那麼一回事,加上原住民有屬於自己的喜劇節奏,也更讓團隊確定,蘇達就是最能勝任導演一職的人選。他也嚴陣以待,仔細考究,向賽德克族都達群(Seediq Toda)的巫醫洛巫彼恩彌尤(Lowbing Miyu)請教,讓電影中的所有儀式,都符合該有的文化樣貌。
▲蘇達(右)與薩基努、小薰(左)在《山的那一邊》培養出十足默契,三人同台笑果滿滿。(圖/華映娛樂提供) 奉勸大家真的沒事不要自導自演
前置順利,但第一次拍電影的困難依然重重。《怎麼可能我家的祖先是你家的鬼》在山上拍了40天,工作人員把所有民宿住滿,成本高昂,為了節省支出只能選擇單機拍攝,得靠團隊重複拍攝同一顆鏡頭,才能補足所有所需的鏡位,「我已經被說過了,還好拍完,下次不要再這樣了。」蘇達反省道。
不過最大的難題,是如何自導自演,「這邊要跟所有劇場和電影的人說,自導自演都是個不甚理想的方式。」蘇達提醒自己,也提醒所有創作者,當自己下去演時,就無法顧及整體畫面,必須把確認的權利交到副導或攝影手上,「而且這也讓我沒辦法全力投入在角色之中,每次演到差不多了,我就會喊『卡!』跑去看畫面,害對手演員情緒中斷。」
演員沒有辦法好好表演,問題之大,導演組緊急開會,決定把蘇達演出的分鏡處理得更細,走位到哪裡,鏡頭怎麼帶,要拍幾個鏡位等等,全部確認完畢後,他再下場專心演,演完所有鏡位,再確認畫面。這也才讓後續他自己與其他人的對手戲,能順利拍攝。
▲《怎麼可能我家的祖先是你家的鬼》在山上拍攝40天,蘇達挑戰自導自演,也深刻體會一人身兼兩職的困難。(圖/華映娛樂提供) ▲蘇達慶幸自己是演員出身,也做過表演指導,更懂得因應不同演員,找到適合的引導方式。(圖/華映娛樂提供) 而喜劇要好笑,蘇達認為關鍵是讓演員認真的做蠢事,且要真實,就像卓別林在戲中走路總是滑倒,成為觀眾訕笑的對象。如果不真實,太誇張或太刻意,就會成為綜藝效果,在戲劇裡難以行得通,因此要給角色足夠的戲劇動作,與動作契機。
蘇達慶幸自己的底子是個演員,也做表演指導,懂得如何引導演員們給出最好的表演。劇本之所以寫得詳盡,是為了讓演員明確知道每場戲的需求,情緒有多少轉折、有哪些必須講到的關鍵台詞。如果演員對這場戲沒有想法,可以全盤照演,但他也歡迎演員即興演出,給他驚喜。
其中最讓蘇達驚艷的就是渡邊直美,表演精準,只需要提醒關鍵的轉折、所需的層次,她就能自由發揮出各種笑料。蘇達舉例,眾人必須要下車開始步行上山的那場戲,所有茱麗葉不想下車,希望車子繼續往上開的裝傻,都是她自由發揮出來的;與渡邊直美相反的,則是薩基努,綜藝節目出身的他,同一場戲可以玩出十種笑果,但也因為他不曾有過重複演出的表演訓練,一開始總會不小心玩過頭,換個鏡位就換了演法,殺個對手演員措手不及,也拍不到需要的畫面。因此蘇達要不時提醒他,需要給出的關鍵台詞及動作,並精準捕捉他所有出色的即興時刻,「最難的,就是在掌握喜劇節奏與不要玩過頭之間做抗衡。」
沒有當導演的經驗,就邊做邊學,蘇達感謝團隊的協助與信任,《怎麼可能我家的祖先是你家的鬼》才能順利拍出。辛苦與幸福都很多,讓他在記者會哭著大喊:「我們真的(拍得)很快樂!」
▲對喜劇拿捏頗有心得的蘇達,盛讚渡邊直美(如圖)精準且充滿自由度的表演,讓他印象深刻。(圖/華映娛樂提供) 找一個說自己故事的方式
從《怎麼可能我家的祖先是你家的鬼》到《山下無名》,蘇達筆下的劇本,多關於尋根及自我探索。爸爸是閩南人,媽媽是鄒族人,他從小說的母語是台語,如同許多都市原住民,過去對自己原住民文化的根並不了解。
直到就讀北藝大期間,蘇達是五年制的倒數第二屆,學校即將改為四年制,喜愛原住民文化的鍾明德院長順勢調整課綱,將「原住民歌舞儀式」列為必修課,要學習不同原住民族的歌謠。那時老師一句:「蘇達,你的聲音就是土地長出來的,怎麼不好好說你的故事?」讓蘇達開始思索自己的故事到底是什麼。不過他也表示得澄清一下,「不是每個原住民都是張惠妹或動力火車,我是那種很直線,唱向山谷的歌聲。」語畢,他直接開始示範演唱,嚇到附近不相干的人。
不過,他並沒有把身分證上的「蘇達」改為鄒語的「Soda Voyu」。在就讀北藝大表演組藝術碩士,學習原住民劇場時,阿嬤問他:「你台語猶閣欲講無?」讓他意識到,自己的根有兩個方向,台語與鄒語都是他的母語,都不該放掉。
蘇達:「我寫作的故事不只有原住民,只是關於原住民的故事在業界實在太少了。我同時也是公視台語台的表演指導跟導演。原住民與閩南人,兩種身分對我來說都很重要。我可是演過頭目,也演過清朝人的誒!」
說得歡快、正向,但其實此時此刻的蘇達也是壓力很大。昨晚在社群軟體海巡到半夜2點,失了眠,4點就起床,換上運動服,背上電影的關東旗,繼續每天跑10公里為電影宣傳的計劃,才來得及7點繼續跑通告。
在別人眼中「幸運」的路途,其實每一步都沒輕鬆過。但蘇達已下定決心要當導演繼續拍,說原住民的故事,說台灣的故事,也說能讓所有人發光發熱的故事,「我真的覺得,能當導演太幸福了。」
▲蘇達背著電影旗跑步,名副其實地「跑」宣傳,為《怎麼可能我家的祖先是你家的鬼》全力衝刺。(圖/華映娛樂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