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論壇》唐湘龍／張榮發留下了什麼？

張榮發是成功的企業家。但如此成功的企業家到底留了什麼？

很可能，他肥了一家，傷了一國。

這20年，台灣企業幾乎沒有什麼長進。企業是賺世界財。從全球評比的角度，台灣企業節節敗退。還在浪頭上的，像是台積電、鴻海、日月光…都不是新創事業。

台灣最後一波企業成功故事是「康師傅」、是「旺旺」。造就了企業規模，造就了首富身價。那都還是托大陸經濟起飛的福。這個機緣不會再有了。

豪門八卦，當戲看就好。覺得比戲更精彩，我也不反對。但那不是重點。重點是：一個如此巨大的企業，幾成神話，但一面臨接班，弱點就曝露無疑。這個弱點，不是長榮特有。長榮只是其中之一。比較誇張的一個。比台塑更誇張的一個。不管是王子復仇，不管是王子流放，仔細看，都是為分產，沒有一個是為企業。一個成功的企業家和政治領導人一樣，如果不能讓接班順利，讓事業永續，就是失敗。

這點，連王永慶都敗。張榮發更失敗。他們沒有把企業的社會責任意識傳承下來。他們沒有把企業經營權的現代化傳承下來。伴隨台灣經濟成長和政府特許扶植才成就的半世紀風華，骨子裡仍然是封建思維。

台灣的「長榮們」、「台塑們」何其多。這些富可敵國的企業集團如果走上衰途，不只是台灣的巨大損失，更是這些企業豪門對台灣的巨大虧欠。

三年前，2013年，「中華徵信所」做了一份報告：台灣百大企業集團的「最低錄取總分」來到430億。資產規模430億才達標。百大企業裡，有63%遭遇接班危機。這是台灣企業的第一大危機。



「中華徵信所」的報告顯示，接班危機最明顯的就是領導人高齡化。這些「老」闆們掌控著新台幣41兆的集團資產和每年將近19.5兆的集團營收。不只富可敵國。這個數字是中華民國中央政府總預算的10倍。接班成敗，對台灣經濟影響深遠。

去年，2015年，「天下雜誌」也做了一份接班問題調查。台灣企業領導人平均年齡華人世界最老。上市櫃公司負責人平均年齡剛好60，以國營事業為主的大陸，是57歲，香港是53歲。這些「老」闆們掌握4分之3的上市櫃公司，卻只有3成有接班布局。這是一種不易觀察，但影響巨大而深遠的「接班風險」。講到接班，不是不放手，就是放不了手。於是，台灣的主力企業集團，20年沒有新面孔。台灣的企業接班和北韓一樣，都是領導人「死於任上」才開始。不經過幾年腥風血雨的內鬥，權力和路線都穩不下來。「傳賢不傳子」？漂亮。但是，看來看去，最賢的就是兒子。傳子就是傳賢。

「天下雜誌」調查，百大製造、服務、金融業，由專業經理人接班的，只有五家。台灣的企業，完全「西學為體，中學為用」。至今徹底「家天下」。不管怎樣，人生有限，「老」闆總有「死於任上」的一天，算也算得出來，未來十年，台灣大企業全面進入接班危機。

感受過台灣經濟美好成長的世代，很少不唏噓當下的蕭瑟感。過去十年，不只DRAM、面板、手機，許多領域的龍頭企業都從國際競爭敗下陣來。產業越來越沒有亮點，大家檢討了一堆原因。為什麼沒有人願意面對更殘酷、更深沈的因素：一是企業領導人的老化，一定顯現在企業競爭力的老化；二是企業接班的危機，一定表現在總體產業和經濟的危機。

企業接班問題只要一浮現，最後都是「分產思維」壓倒「永續思維」，分餅的念頭永遠強過做餅的念頭，成長當然逐漸停滯。不要裝了，台灣今天叫得出字號的大企業，十九不是政府「特許」，就是政府「默許」，甚至都是重商主義思維下，政府刻意扶植起來的，裡頭多少國家資本，多少社會期許？這些企業集團的第一代，幾乎就是台灣經濟成長的最大受益者，但第二代，卻可能成了台灣經濟走上黯淡之路的隱形罪人。

像長榮這種規模的企業，又是特許航空業，又是上市企業，接班問題，絕不只是家事，更是國事。不要光擺出「清官難斷家務事」的消極態度。「總管理處」不就是企業的中央政府？中樞神經？為了奪權，可以說砍就砍？

長榮的接班問題，只是台灣企業世代接班問題縮影。不必十年，當下台灣經濟競爭力的節節敗退，絕對和這種接班危機息息相關。「漢唐盛世」大家都知道。但漢高祖、唐高祖開國之後的第二代，馬上就是殘酷鬥爭，這些大企業有什麼不一樣？

這些企業太封建了。最後一定肥了一家，傷了一國。

（作者唐湘龍，資深新聞工作者，政論節目資深評論員，現任電台節目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