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頭」的遷移飛行器:短耳鴞。(圖/曾建偉提供)
文/林思民-2016-05-25 19:20:57
踏著晨曦回到家,匆匆吃完早餐躺上床。眼睛闔上沒到十分鐘,床頭的電話就響起來,是新竹鳥會打來的。「哈囉,新竹機場昨晚又有一隻短耳鴞上網。你能不能幫忙去營區接一下鳥?」
碩二的寒假,是每個研究生兵家必爭之時,每天總是老是忙到清晨才回到家。但是我這一天珍貴的睡眠時間,就因為這通電話而泡湯了。1993年的寒假,當年我還是物理系大四的學生;因為機緣加上自己的興趣,開始在新竹鳥會設置一個陽春的野生鳥類救傷中心,而地點就設置在我租屋處的閣樓。到了1995~1996年間,從師大畢業的鳥類學家陳得康學長正好在新竹空軍基地服役,赫然發現空軍機場一望無垠的大草坪,竟是各種稀奇古怪的遷移鳥類匯聚之所。為了防止飛安事件,所有的機場都會在跑道兩旁架起綿密的鳥網,以阻擋鳥擊造成的意外傷害。
得康學長服役期間正巧負責機場跑道的巡邏工作,在那一年多的期間內,透過機場、鳥會、救傷中心的三方合作,解救了千百隻在網上掙扎的小生命。鳥網上紀錄到的除了曠野性的小型鳥類之外,最精彩的還是那些琳瑯滿目的遷移性猛禽。而透過這個通報系統,也讓我們首度揭開短耳鴞在空軍基地度冬的神祕面紗。在短短的三個月之中,我們總共收到13隻短耳鴞和1隻長耳鴞,另外還有零零星星的紅隼和日本松雀鷹。除了一隻短耳鴞因為上網的過程嚴重失溫無法救回外,剩下的個體都在我的小閣樓上經過悉心的調養、練飛,繫上腳環之後順利回到野外。
「貓頭鷹真的會遷移嗎?」我相信這是很多人聽到「遷移性的貓頭鷹」第一個疑問。是的,貓頭鷹真的會遷移,而且有些物種還能飛很遠!短耳鴞就是一個這樣的例子:夏季,牠們在極圈的周圍繁殖,靠著曠野性的鼠類繁衍後代。時序入秋,大約是第一波大陸冷氣團南下的時候,牠們依循著老祖宗的路線,開始一年一度的千里長征。根據文獻上的記載,牠們的度冬範圍有機會南下到熱帶地區;但是因為赤道附近的研究非常少,所以台灣就成為研究短耳鴞度冬行為一個絕佳的地點。
跟留棲性的貓頭鷹相較,遷移性的貓頭鷹有著更狹長的雙翼,這樣的翅形讓牠們在流體力學上擁有更好的滑翔能力,甚至能幫助牠們穿越廣闊無垠的大海。短耳鴞真正的遷移方式或許還是個謎;牠們非常可能是在夜間進行渡海,但是光天化日之下的遷移行為也曾有人目擊。狹長的雙翼加上短短的頭、扁扁的臉,看過牠飛行剪影的人們總是不免莞爾,就像個「沒有頭」的滑翔機!
即使在事隔多年之後,我仍然不時回憶起破曉時分來自機場或鳥會的電話鈴聲。所幸,現在有比我更專業、更有活力的一群年輕人,自告奮勇從事這個累人的業務。臺中市野生動物保育學會的創始者,也是台灣猛禽研究會會員的林文隆先生,帶領著學會的義工們,在過去十年來跑遍台灣各地的機場。光是2010年到2014年,他們繫放的短耳鴞總數就逼近200隻,平均每年高達35隻左右。換句話說,到了隆冬季節,幾乎每個禮拜都有好幾隻來自各地機場的短耳鴞,經過學會義工的巧手,恢復體力之後再度回到野外。每一隻短耳鴞都留下詳細的測量資料,在腳上繫上帶有獨特編號的腳環,並留下少量的羽毛或口腔檢體,作為日後的遺傳分析。
林文隆的繫放資料顯示,從十月到隔年的五月,在台灣的機場都有機會收到短耳鴞。其中十二月和一月是第一個收鳥的高峰,代表族群大量抵達台灣。而隔年三月會再度出現一個小高潮,研究人員認為這是短耳鴞開始北返的徵兆。非常有趣、但是又有點令人扼腕的是,回到野外的短耳鴞,只有極為少數的個體會被機場的鳥網再次捕捉,讓我們很難追蹤牠日後的動向。通常在生態學上,這種狀況代表兩種可能:(1) 短耳鴞的度冬族群真的非常龐大,所以機場鳥網才會每次都抓到不同的個體;(2) 短耳鴞太聰明,上網一次之後,就不會再上第二次當。我們很難判斷哪一種是真實發生的狀況,或許兩個因素都貢獻了一部分。但是透過機場的通報系統,我們發現短耳鴞的數量確實比過去研究人員預期的多出很多,也幫助我們逐漸揭露這些「無頭神行客」背後的祕密。
為了解決「短耳鴞上哪去」的疑問,自從2013年開始,學會多了一位生力軍!來自師大生科系碩士班的研究生曾威,從大學時代就瘋狂迷上了貓頭鷹。透過在短耳鴞的身上裝設無線電發報器,他在過去兩個冬季追蹤了12隻短耳鴞,發現牠們會在度冬期間呈現「游牧」型的行為模式。也就是說,每一隻短耳鴞會挑選一塊適合的草地和幾塊適合的農地。在度冬期間,牠們會日復一日地回到同一堆草叢休息,而又夜復一夜地回到同樣幾塊農地活動。這種現象會持續個好幾天,直到牠待膩了,會換一個地方,再重複同樣的行為。整個度冬期間,每隻短耳鴞都可能依循這樣的模式,在不同縣市的草地和農地之間遊蕩。
瓜田李下,黑漆漆的夜裡,短耳鴞到底跑到人家的田裡做些什麼事?這就要回溯到10年前的另一篇碩士論文。其實曾威是台灣第二位研究短耳鴞的學者;巧合的是,第一位和第二位作者同時都姓曾。那位帶頭的元老,正是「台灣的貓頭鷹」一書的作者,屏科大野保所畢業的曾翌碩先生。大部分的貓頭鷹並不像日行性的猛禽,會用嘴喙仔細地撕開獵物。牠們多半是將獵物殺死之後,張口將獵物整隻吞下;過一陣子再將未能消化的骨骸和羽毛成團吐出,稱為「食繭」。2003到2004年間,曾翌碩利用近百個蒐尋到的短耳鴞食繭進行研究,細心地將食繭剝離、分開,再仔細地與當地的物種比對。結果發現短耳鴞的食繭之中有九成以上都是小型哺乳動物,而月鼠和赤背條鼠佔了其中的大宗。也就是說,在秋收之際,南遷度冬的短耳鴞族群,正好成為幫助農夫控制鼠害的最大功臣。
回到今日,曾威也透過DNA技術幫每一隻短耳鴞鑑定公母。短耳鴞其實是有雌雄差異的,雌鳥的體型比較大,體重也較重。但是透過羽毛或口腔檢體留下來的DNA,可以讓研究人員更加確認自己的數據。根據曾威的鑑定,在台灣度冬的短耳鴞有接近80%是母鳥,只有20%是公鳥。台灣的短耳鴞為什麼「陰盛陽衰」呢?據說這是緯度梯度造成的結果:大部分的公鳥會在緯度較高的地方度冬,而母鳥飛到緯度較低的地方度冬。台灣已經接近短耳鴞度冬的南限,所以就呈現陰盛陽衰的現象了。這件事背後的成因同樣有點複雜,有人認為公鳥在緯度較高的地方度冬,有助於牠們隔年春天提早回到繁殖地搶地盤。也有人認為母鳥的體型大,所以可以承受距離較遠的長程飛行。無論是哪個原因,自然界都有太多類似的謎團,留待更多熱血的研究者投入。
最近這兩年,「友善農業」是一個最夯的議題,這個詞彙讓您聯想到什麼?是萬丹的老鷹,貢寮的食蟹獴,苗栗的石虎,還是金門的緬甸蟒?可別忘了,在廣闊無垠的西部海岸線,還有一個暗夜中的獵者,默默地守護著我們的農田。牠們很神祕、很友善,像哈利波特的信差,也像神話中的智者。牠就是「沒有頭」的遷移飛行器:短耳鴞!
(林思民 台灣猛禽研究會副理事長;大學時代受到猛禽的吸引而由物理系轉行進入生態演化領域,目前任教於台灣師範大學生命科學系。主要以兩棲爬行動物、淡水熱帶魚、野生動物貿易作為研究題材,但在課餘時間仍醉心於猛禽觀察,並長期擔任台灣猛禽研究會的志工。曾經發表「翠斑草蜥」、「鹿野草蜥」、「泰雅鈍頭蛇」三個新種,撰述緬甸蟒在金門的分布現況,也是「2014年國際十大新種」,以婚姻平權命名的「彩虹大臍蝸牛」的共同作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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