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過去的2016年,京劇界痛失名宿,梅葆玖、李世濟、王金璐、顧正秋等多位表演藝術家相繼辭世。在不少戲迷看來,傳奇人物的離去,似乎意味著傳統藝術世界中的歷史斷裂,有關京劇的『美好時代』彷彿正漸行漸遠。
根據人民日報報導,『2016年是個轉捩點。』有台灣的京劇工作者對記者如是說。在大師身後,經典如何繼承,京劇的未來又在何方?二三十年前,京劇在台灣正值危急存亡之秋,有劇團以『唯有大破方能大立』給出答案;而今,台灣的『京劇新美學』備受矚目,但『京劇是否姓京』的爭論也從未止歇。
曾貴為『國劇』,慰藉鄉愁
京劇在台灣生根的故事,要從六七十年前說起。1948年,梅蘭芳愛徒、僅有20歲的名伶顧正秋,從大陸帶著自己的『顧劇團』,應邀至台北永樂戲院演出,京劇的唱念做打首度在寶島完整呈現。『顧劇團』在戲院一駐約5年,顧正秋等人也終於留在台灣,成為京劇的播種者。『一曲蘇三驚四座』,著名的『四郎探母』選段更讓隨國民黨遷台的外省人淚落沾襟,國粹成為老一輩鄉愁的慰藉。
隨後台三軍各自成立劇團,分別名為陸光、大鵬、海光,既有公演也有勞軍任務。軍中劇團同時設立劇校,民間亦有『票友界的梅蘭芳』王振祖創辦的復興劇校(今台灣戲曲學院),京劇貴為『國劇』,梨園香火不絕。然而盛景難常,隨著外省官兵凋零,社會多元娛樂興起,京劇遭遇『門前冷落車馬稀』的尷尬。
台灣『當代傳奇劇場』藝術總監、導演、主演吳興國向記者說起一段往事:與位列『台灣四大老生』的師父周正榮去勞軍,有些老長官愛看名角兒的戲,過來撐場面的年輕阿兵哥們卻不買帳。《將相和》《失空斬》這類大文戲在檯上唱,阿兵哥交頭接耳,吵鬧到聽不見演員在唱什麼。長官雖幾次命令全場肅靜,甚至全體罰站警示,但沒多久底下人又吵作一團。
『你擋得住嗎?』吳興國緊鎖眉關,神情有些淒然,『我在旁邊看著掉眼淚啊,我的老師這樣堅持,這樣受辱,你們再吵,我還是最飽滿地表現給你們看。為什麼?他捨不得這個行業嘛。』交談中,吳興國反覆提到一句話,『時代變了』。
因時代遷移,創新求存
時代變了,年輕阿兵哥已經不看京劇了。名角兒尚且受辱,普通演員更不用說。台三軍劇團原本承擔一定量的勞軍演出任務,普通演員卻被在演出記錄上直接蓋章打發完事,觀眾不愛看了,演員便也不必再演。
1979年,原大鵬京劇隊知名旦角郭小莊創辦民間京劇團『雅音小集』,在台灣率先將傳統京劇與現代劇場結合,並首創京劇導演制。在唱念做打與流派藝術之外,京劇在台灣從此擁有更廣闊的面向,新編戲也逐漸受人矚目。1986年,吳興國夫婦創辦『當代傳奇劇場』,創團之作《慾望城國》(改編自莎翁悲劇《麥克白》)中,蘇格蘭將軍麥克白變身東周薊國大將敖叔征,傳統京劇中的忠孝節義也改換為『慾望』主題,京劇唱腔雖在,表演中卻已融入現代舞,服裝也大為革新。
當代傳奇劇場創立時,正是京劇在台灣艱困關頭,30年勉力延續京劇血脈,吳興國事後看來也是『辛苦得一塌糊塗』。與吳興國『大破大立』地將傳統戲曲視作『元素』拆解活用、主要演出新編戲不同,台灣公立京劇團『國光』由三軍劇團遭裁撤後整並而成,身肩延續傳統戲劇和推動藝術教育的使命,如今傳統戲和新編戲演出占比約為7∶3。
『國光』劇團團長張育華對記者說,劇團1995年成立,成團的第一出戲是《新編陸文龍》,在『國軍文藝中心』演出,『真的都是白頭觀眾。作為京劇工作者,我們也不知道怎麼辦。觀眾才是最關鍵的問題,有觀眾才能往下走。』
如何應對大陸熱、本土化『夾擊』?
『21世紀的新觀眾搞不清梅尚程荀、分不清西皮二黃,但是他們喜歡音樂、舞蹈、電影、舞台劇、文學,他們不是戲迷卻愛好藝文。』『國光』劇團藝術總監王安祈說,為了讓京劇更貼近時代脈動,『國光』劇團顛覆戲曲一向『看角兒、看流派』的觀看焦點,積極融合電影運鏡、多媒體影像等現代劇場觀念,擴大京劇藝術視野,竭力讓京劇現代化、文學化與生活化。
上世紀90年代兩岸開放交流,一時間大陸京劇團紛紛登場,梅葆玖、楊秋玲、劉長瑜、裴艷玲……在對岸京劇『正統』到來、台灣本土意識高漲的『雙重夾擊』下,京劇在台灣的發展似乎無以為繼。透過主推『傳統是永恆的時尚』概念,『國光』劇團每年堅持推出新編戲,同時以貼近年輕人的主題重新包裝老戲,多年來致力於培育跨越各年齡層的觀眾群,近些年成效已經顯現。
原大陸知名昆曲小生、後加入『國光』劇團的溫宇航說,雖然可能有人覺得『國光』劇團既沒有翻也沒有打,唱功也不如大陸名角兒,但我們是很有向心力的團隊,表演的整體性很強。『京劇在台灣一直有「原罪」,政治不正確。民進黨執政後,這種輿論從未停歇過。』溫宇航對記者說,10多年劇團所獲資金支援逐年削減,而大陸相關重視度卻在提高,『你加1,我減1,長期下去就差大了。』
台灣如今有公立、私立京劇團體各兩家,分別是『國光』劇團和台灣戲曲學院附屬京昆劇團,吳興國的當代傳奇劇場和李寶春(知名來台老生演員)的台北新劇團。近年的新編戲甚至老戲公演,觀眾年齡層有所降低,上座率也相對理想。專業師資、人才傳承,雖然依然令人憂心,但張育華說,在台灣,京劇土壤雖然貧瘠,可戲曲生命總會找到自己的出口。
圖為當代傳奇劇場作品《等待果陀》(改編自貝克特《等待戈多》)宣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