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00億國防特別條例通過，許多人舒了一口氣。但20萬架無人機的預算全被砍光，令國內軍工企業股一度大跌，也引發輿論一陣撻伐。各方的擔憂與批評都有相當道理，但大家真的把問題想清楚了嗎？恐怕未必。
首先是名稱。「無人機(UAV)」這個名詞的流行，是從烏克蘭戰場經驗來的，但烏克蘭並非只有無人機。除了無人機屢建奇功，烏軍無人艇(USV)也創造不少戰績，還曾載著防空飛彈擊落SU-30戰機。近日，烏軍不但用地面無人載具(UGV)載著50機槍，守住某前線陣地月餘，還創造了第一個完全由UAV、UGV組成的進攻部隊，奪下俄軍有人陣地的戰例，開啟了「無人化戰爭」的新型態。所以，台灣要發展無人戰具，不能定名為「無人機」，那會在藍白惡搞的立法院落人口實，被那些「0元購」立委用來惡意否定UGV、USV、UUV(水下無人載具)等相關戰具的發展。所以，如果國防部想再提出一個特別條例來處理無人機預算，便應定名為「無人戰具特別條例」，而非用無人機這個名詞。
其次，我們先要搞清楚無人戰具在烏克蘭戰場上的發展邏輯，才能後發先至，迎頭趕上，而非一味抄襲。無人戰具之所以能在烏克蘭戰場上發展到如今境界，根本原因是烏克蘭弱，俄羅斯強。照米爾斯海默那些蛋頭學者理論，算完人口、GDP、砲彈數量的對比，烏克蘭必輸，但烏克蘭沒打算認輸。無人戰具抵補了烏軍的情報劣勢、空優劣勢、兵力劣勢、與裝備劣勢，所以開戰沒多久，小澤便指令現在的副總理兼數位轉型部長米哈伊洛·費多羅夫(Mykhailo Fedorov)為烏軍無人機戰略的核心推手，推動「無人機部隊」與「Army of Drones」計畫。整合上千家國內外廠商與小作坊，建立從機體、飛控、研發、到大量生產等整條供應鏈，橫向跨越UAV、UGV、USV、UUV等軍種領域，而且廠商提案沒有繁複官僚程序，直接拿到戰場上測試，好用的留下發展生產，失敗的直接淘汰，下次再來。
同時，前線作戰經驗與後方軍工改進迭代密切配合，快速更新。據報導，烏軍無人戰具的更新速度，軟體與戰術可以快到一週到一個月就更新一版，硬體機具可以三到六個月就推出新的一代。而且面對俄軍也在快速更新迭代，烏軍不斷面臨新的威脅與裝備，於是不斷開出新需求，發展新裝備以資應對。近日被20個國家簽約購買的反無人機系統，包括Sky Map聲學偵測、反無人機網槍、Sting攔截無人機、VARTA散彈槍無人機獵人、以及最近與日本防衛省簽約的Terradrone，成本壓低到每架只需2000~3000美元的Terra A1與Terra A2，專門對付每架只需2-3萬美元的俄軍Shahed 自殺式攻擊無人機，應付蜂群式的飽和攻擊。
烏軍很清楚，在高強度戰場上，強力電子干擾與防空火力，會讓烏軍無人機大量損失，但根本問題還是數量。據烏方人員透露，現今烏克蘭每月的無人機消耗量，約達35萬架/月。烏軍無人機生產量約達每月20萬架，2025年年產能約450萬架。所以，台灣國防部需求20萬架，只不過是烏克蘭戰場上一個月的生產量。要快速生產大量無人機，就不能用慢工出細活的航空複和材料，只能用鋁板壓制、塑膠成型設出，甚至使用報廢裝甲車切出來或再生的各種廢料。反正都是要炸掉的，用那麼好的材料作啥？核心重點，即最貴的部件，仍是飛控板與通訊飛操系統。GPS會被干擾，那就走星鏈，星鏈還不可靠，就用光纖，光纖容易拉斷而且飛不遠，那就用地形匹配雷達或地圖比對系統，類似戰斧巡航導彈的系統，如此，同時賦予了烏軍無人機遠程打擊，與低空飛行避開俄軍防空雷達的能力，使其得以打到莫斯科，逼得普京不得不請川普出面停火數日求和。
烏軍四年來的戰鬥經驗，已發展出一套典型的戰術配置，從而訂出了各類無人戰具的作業需求與規格，且已有整套的標準作業搭配模式。烏軍除了利用北約國家提供的高價值情報資源，包括衛星、預警機、雷達系統，在每場具體戰鬥中，烏軍至少派出兩架偵搜型無人機，後方應配有一架或以上的通訊指揮機或中繼機，再由更後方的人員操作電腦辨識指揮。這些偵搜機多配有AI與圖像辨識系統，可以找出藏身地堡或快速移動的物體，並予標註。也就是說，烏軍至少在連級，甚至排級戰鬥單位，已經實現了「戰場共同圖像(COP)」配置，包括硬體、軟體、人員、與戰術指揮。基層指揮官便可派出FPV(穿越機)型無人機載彈藥予以打擊。地面作戰流程亦相當類似，只不過是由無人車，載著機槍、火箭、或炸藥進行攻擊。這些無人車若不帶槍砲，則用來運送彈藥、物資、傷兵、或作為通訊中繼節點。
所以，台灣軍方真想搭配美軍實現所謂的「地獄景像」，不一定要完全照搬美軍教令，美軍向來財大氣粗，那種迷信高科技的打法，放到波斯灣，連美軍與海灣國家都覺得打不起，台灣真正應該學習的對象是烏克蘭，那才是以弱敵強，以寡擊眾的典範。從裝備、人員、訓練、戰術、到後台指管通情，烏軍已在實戰中磨練出一整套成熟的戰鬥體系，開發出一整套新型態戰場運作模式，以及後方相對應且可快速支援與回應前線作戰需求的軍事工業體系。照搬烏軍模式再依台海特殊需求，予以調整修改，可能更符合台海戰爭需求。
舉例來說，光纖無人機雖可抗干擾，可飛三、四十公里，但光纖容易被建築物或樹木拉斷，所以烏軍沒有很愛用。但台海海岸防衛並無這些地形阻礙物，對光纖來說很友善。飛操方面，無人機起降、巡邏飛行這些動作，AI一定飛得比人好且穩定，自動駕駛應列為飛控板標配，後方飛手只需要下指令，做好按鍵、辨識、攻擊三個動作即可，甚至在AI學習與成熟後，閃避並尋找敵方弱點攻擊，反應可能比人類還快。這些飛控板對台灣電子業與軟體工程師而言，根本不是難事。台灣早有很多廠商，做出可承載一噸物資，跟著人走的UGV，改一改架上槍，便能變成無人戰具，放在岸防第一線承受砲火襲擊敵軍。無人戰具上所載槍枝，根本不需要步機槍那種槍托與扳機系統，所以空用機槍機砲反而更適合，中科院有20mm轉膛機砲，ATK有25~40mm各種口徑大毒蛇系列機砲，等比縮小可以變成50機槍、7.62機槍，配在機器狗或小型UGV上，體型比一個人還小。台灣海峽既狹窄又水淺，發展自殺式無人潛艇或半潛艇，類似美洲毒梟用的那種，技術門檻不高，但很難被發現，代替高價魚雷進行百公里奔襲，也是很值得發展的戰具。
也就是說，國防部若真想提出「無人戰具特別條例」，應先提出一整套的「無人戰具發展國家戰略」，學習烏克蘭，建立一整套從戰具，到編組、到戰術、再到工業整合與標案審核的體系，打裝編訓一體成形，各類裝備作業需求明確，系統整合到位，才能發揮台灣特有優勢。舉例來說，台灣軍購商購的流程既官僚又繁複，經常出現招標單位自己都搞不清楚作業需求的狀況，買個無人機，到底是用來偵搜的？還是攻擊的？中長程源頭打擊的？還是10公里內近岸攻擊的遊蕩彈藥？使得許多廠商無所適從。然後內外都有無數人，目標只是利用體制漏洞「圈錢」，而不是真的想做出能打的好東西，這些才是根本的要命問題。為什麼不藉此發展無人戰具特別條例機會，引入美軍那種廠商設計比稿，或烏軍那種直接丟去戰場實測制度？台灣現在沒有敵情戰事？那就跟美軍、日軍實彈打一場啊！反正打爛也只是裝備，又不會造成人命損失！
總而言之，台灣必須拋棄陳腐的軍工體制，快速向烏克蘭學習，以低成本、高效率、高生產力、與高周轉率的模式，建立符合自身需求，以及實戰可用的軍工體系。立法院千奇百怪阻擋，那就開放台灣軍品向世界各國銷售，賣美國、賣日本、賣菲律賓，無所不賣，誰擋得住？管他什麼和平口號？你老共成天戰狼語言武力恫嚇，老子就「平生不修善果，只愛殺人放火。」乾脆把軍工產業做成一門好生意。所以，台灣不只是需要另一個圈預算用的特別條例，而是一整套從戰略戰術，到戰場經營，再到軍工產業的國家戰略，不但能作為政策與立法的依據，更能作為教育民眾，與多方獲利的產業概念，穩固台灣整體的防禦力量。這事不但急，而且很急，望周知。
●作者：吳崑玉／專欄作家、前親民黨文宣部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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