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偷家族》勇奪2018年坎城影展最佳影片「金棕櫚獎」。(圖/采昌 , 2018.07.05)
▲《小偷家族》勇奪2018年坎城影展最佳影片「金棕櫚獎」。(圖/采昌 , 2018.07.05)

日本導演是枝裕和(Koreeda Hirokazu)向來是傑出的社會觀察家,作品中對於光怪陸離的社會事件(《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或是把看似煽情八點檔的狗血情節(如《海街日記》、《我的意外爸爸》),給予詩人般的清澈眼光,為那些低困無解的生命死巷,開出一朵朵生命之花。

《小偷家族》(Shoplifters)整體架構不難讓人聯想到《我的意外爸爸》,但,是枝裕和在這部片已經談論過當兩個家庭的小孩面對原生父母的轉換,小孩所要面臨的價值觀衝擊。這回是枝裕和更大膽,他要解剖一個看似和樂家庭,每個組合表面上看起來,一如你我身邊尋常人身影,然而成員們個個都有著利益算計的羈絆。

首先是一對像父子關係的組合,治(Lily Franky飾演)與祥太(城檜吏飾演)在超市比著偷竊暗語,兩人到手些許貨品之後回家補充民生必需品。「在店裏沒賣出去之前,都不是任何人的」這句治對祥太說的扒手格言,藉此美化偷竊這門敗德行為。

所以偷不算偷,只是我們拿過來。而沒有把人家店偷到倒掉之前,一切行為都是允許的。父親在家庭中扮演中心方向,對小孩灌輸這個概念時,小孩不疑有他,只是換祥太看到比自己小的「妹妹」由里(佐佐木光結飾演)也有樣學樣時,他內心信仰的價值觀就動搖了。

明明知道偷竊不對,那麼為何還要做呢?當小孩失手被抓,父親到警局解釋時,也只能說:「我只會這些了。」治渴望的是當一個父親,但他是一個好父親嗎?我們看不出來,唯一能確定的是,他對孩子開放誠懇,不給予壓迫,甚至會調侃步入青春期的祥太,這對「準父子」之間的親情往來,有別於傳統高壓管教的威權風格。

翔太自知並非他們親生骨肉,明知這對「父母」對待自己很好,卻還是叫不出爸媽。當我們這樣理解的時候,覺得這對「父母」真是開明。故事結尾的時候,才赫然發現,這對「父母」因為生不出小孩,於是抱走了車內無人看管的孩嬰。


是枝裕和透過結尾一場警局審問戲份時,才突然對觀眾炸開前面所有看似風平浪靜的溫暖多元家庭中,隱藏著外人無法想像的惡劣算計。原來治與信代(安藤櫻飾演)這對夫婦可能四處尋找獨居老人下手,住進他們家裏,拿走對方老人年金。而這回遇到的長者初枝(樹木希林飾演),看起來是個和藹可親的老婦,卻會對前夫家庭騷擾要錢。

《小偷家族》討論一組組被人遺棄或是拋棄的成員,到了另一個新組成的家庭時,宛如就能用新的身份過活。以往的種種都能拋下,人生得以重新開機。在原生家庭裡的不快,在這個新生的小偷家族,沒人會把道德擺制高點。他們圖一個親情相濡以沫,親情用互利算計的方式定義著。

夫妻收養棄嬰當然是想彌補無法生育的事實,與奶奶生活當然是想得到老人年金。但奶奶卻也和這群人互利生存著,因為她渴望被人照顧被需要,甚至害怕獨自終老死去(也探討到日本獨居長者的寂寞心聲)。

而年輕的姊姊離家出走,羅織謊言欺騙原生家庭父母,看似年少反叛,但長輩對她的疼惜能讓她更自然地生存於世界上,避免父母過壓管教。至於最後帶走「領養」的小女孩由里,大概是最無私的舉動,怕她在原生家庭中受到家暴,帶回來養還比較安心。

只是,當觀眾片尾知道這對夫婦養小孩這件事的彌補心理時,明明知道他們是錯的,卻也無法大力譴責他們。畢竟他們真的曾經付出關懷,只是,這份親情是「有利可圖」的,而親情本質上應該是無條件付出。但捫心自問,許多真實家庭的親情付出是否也是一種「算計」?希望從下一代身上看到自己沒有的,或是我對你有幾分,你就該回報我幾成?對於社會邊緣人們來說,他們應該是「無利可圖」的,但卻在這個多元家庭中,成了可以被救贖、被需要的有利者。

《小偷家族》敘述著世俗價值中的惡,未必這麼十惡不赦。我們表面上看到的良善溫暖,也可能都是計算。謊言並非不可取,善意謊言有時才能讓人溫暖。是枝裕和對於這些複雜難解的道德困題,總能給出溫暖人性立場,就這一點來說,《小偷家族》給足觀眾兩難的思考申論。

●作者:膝關節/影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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