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瓷炫在韓劇《美麗的世界》中,飾演一名獨排眾議鍥而不捨追查兒子墜樓事件真相的母親。(圖/翻攝網路)

撲朔迷離,高潮迭起。四月份韓、日劇的新戲滾燙接踵上檔,巨星雲集,佳作不少,曾以《魔王》、《鯊魚》等《復仇三部曲》展現非凡創作能量與默契的金志宇、朴燦弘編導搭檔,再次聯袂推出的推理劇《美麗的世界》,卡斯陣容不是最來勢洶洶,卻是我私房追劇片單的前三名(另兩齣是日劇《放射科的診斷報告》、《對面的話題家族》),故事以一件深夜的跳樓疑案揭開序幕,一條被越挖越深也越加錯綜複雜的「校園霸凌」的追查軸線,像一個巨大的探照燈,讓原本高尚、歡愉的「美麗的世界」被殘酷地扒開幸福假象,抽絲剝繭的劇情結構直追宮部美幸、湊佳苗的繁複緊密,鋪墊其中的對於人心人性的逼視與探索更不乏東野圭吾的語境和視野,看時勾人入戲屏氣凝神,看完後勁激蕩發人深省,值得鄭重推薦。

《美麗的世界》的整體成績耀眼,節奏、構圖、配樂各環節共同營造的張力、氛圍引人入勝,向來以水靈的「玉女」戲路活躍韓、中、台屏幕的秋瓷炫,年近中年後反倒演技爆發火力全開,將一個獨排眾議鍥而不捨追查兒子墜樓事件真相的母親刻劃得纖細、深刻,令人動容,另如向來以美貌著稱卻不是特別有存在感的趙汝珍,飾演另一個如驚弓之鳥般疲於奔命卻想方設法拼死保護兒子的母親,再如15歲的徐東賢一張無邪的天使面孔,瞬間變臉成讓人不寒而慄的氣息切換,都是十足吸睛的超常演出,極有看頭。不過要說全劇最應該擊節讚賞的,還是在於劇本的功力,一齣戲融合了懸念高度聚焦的「懸疑性」、對於諸多牽涉在內的大小角色鞭辟入裡描繪的「文學性」,以及對於貌似美麗的和諧日常中「惡」是如何在法律體制、社會價值、人際疏離等多重元素的隙縫中日積月累地堆砌衍生而卻不為人們所自知,這個主題探討的「批判性」,三種不同的戲劇成份,一爐共冶,並且被精準地拿捏出了毫不傾斜的平衡,娛樂面堪稱精彩,意涵面深邃通透,不論內在、外在的「完成度」都說得上出類拔萃。

看《美麗的世界》不能不佩服戲中角色塑造的立體與多元,每一個人物的存在,都被賦予了構築「世界觀」的不同功能。跟墜樓事件直接發生關聯的四個國三少年,性格不同,互動間的依存關係也不同,有彼此抗衡,有威脅利誘,儼然就是個「微型社會」的縮影,而跟這起事件相關的幾個家庭大人的態度、處境、顧慮、盤算…,以及因而表現出來的舉動、行為,竟然可以存在著如此巨大的差異(雖然出發點都是為了「保護兒子的未來」),著實讓人歎為觀止,再加上逐漸擴大的影響層面:學校為了校譽而護短,警方為了盡快結案而簡化動機,網路意見的膨脹失控,媒體記者追逐獨家的唯恐天下不亂…,所有人都有各自成立的「立場」,而這些不同程度的「自私本位」,卻交織出了比案件本身更可怕也更難逆料的「惡」。《美麗的世界》對於這個題旨的筆觸尖銳,但更可貴的是深諳「把大道理『內化』進戲劇情節」的技巧,看來深入淺出一氣呵成,讓觀眾自己去體會、歸納:眼前心下,是戲劇,也是人生。

▲韓劇《美麗的世界》以校園暴力為主題。(圖/翻攝網路)

看《美麗的世界》還建議你仔細去理解每個角色在人物設定上的「層次」,劇中幾乎沒有哪個角色的內心世界是不存在著幽微角落的:加害者本身、加害者母親,極盡所能隱藏秘密;被害者父親,面對兒子事件各單位處理上的不公不義,卻也鏡像著他自己本身身為教師在學校處理類似個案的無奈與無力;母親的所有幸福、自信完全建立在「擁有一個美滿的家」,卻在事件後一夕崩毀;妹妹以自己的方式追查哥哥事件的真兇,但答案越接近披露,觀眾卻意外地發現她心裡還包裹著對「加害者」一直以來的暗戀…。這些心理剝析的交代,筆法成熟,言之有物,讓情節發展接連產生出人意表的轉折,卻更是對有血有肉的真實人性的一種「寫實」。

一個事件「被害人VS.加害人」各自的「事件後心理演變」,以及「事件」對於當事人之外的週遭人物造成的衝擊、傷害與重建,所謂有關「罪與罰」的戲劇主題,向來是有創作企圖心的作品樂於挑戰的,信手捻來,東野圭吾的小說《空洞的十字架》(2014)、被改編成電影的《手紙》(2006)、韓劇去年推出的《過來抱抱我》…,不勝枚舉。而自然而然你會聯想到近來口碑爆棚的熱播劇《我們與惡的距離》,但《我們與惡的距離》碰觸的議題更廣,格局更大,處理的風格濃墨重彩,以多線的敘事同時著墨於死刑、家庭、媒體、精障等不同領域,再以極高明的手法成功地收束成一個環環相扣的辯證結論,至於《美麗的世界》在結構處理上則是單一軸線推進,以解謎式的推理對主題循序解構,講故事的方式大異其趣,獲得的震撼、感動也不同,不會讓觀眾有「撞哏」的感覺,這點你完全可以放心。

一齣在家裡客廳收看的電視劇,環繞的主題再犀利、嚴肅,畢竟不是在讀一篇社會新聞的雜誌報導,或一本必須正襟危坐去領悟的名著,舉重若輕地把議題「融」進一個讓觀眾感同身受的故事裡去,才是上乘要領。《美麗的世界》和《我們與惡的距離》在這一點上都做到了教科書級的示範,舉其中一個手法為例:要給主要角色在故事裡「成長」的空間。《我們與惡的距離》賈靜雯表現的可圈可點不完全在單一某幾場戲的精彩,而是珍貴在以一齣戲的篇幅完整地經營出「宋喬安」這個角色由偏執、哀慟、自責到力求自我導正,乃至逐漸找到出路去包容、放下的心路歷程;《美麗的世界》中,主要角色秋瓷炫、朴熙順(母親、父親),次要角色朴載龍(在案件調查中從盲點跳脫出來,逐漸站在被害者父母角度思考的那個很兇的刑警),都掌握到了這個角色塑造的脈絡,這與其說讓戲變得更「好看」,毋寧說是讓觀眾在「入戲」時經由對角色的認同與投射,對於主題的理解也自然而然發酵出越來越深的「共鳴」。

最後,一個這樣觸及人性陰暗的戲,倘若無法在講完故事的最後給出一個對這個議題的見解與態度,那麼,所有故事的設計就只是「為戲而戲」,越用力,就會越矯情。欣慰的是,在《美麗的世界》和《我們與惡的距離》中,家庭、親人、朋友在事件後如何彼此扶持著共同承受、經歷傷痛的描寫,始終是戲裡被處理得最真誠也是最篤定的,這,就是一個「說故事的人」的態度,也是一個故事之所以深入人心的,值得肅然起敬的價值。

●作者:柯志遠/作家、資深媒體人、知名娛樂評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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