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單》是一部「感動、滿足CP值」極高,具備情感抒發功能讓人耳目一新的另類選擇,不論賣相或看頭,都很有異軍突起的條件,相當引人矚目。(圖/翻攝網路)

不論國片西片,向來是標榜商業娛樂的「類型電影」所盤踞的農曆新年賀歲檔,今年率先鳴鑼起跑的《寒單》,創作題材獨特,選角策略另闢蹊徑,以鄉土民俗做哏,卻大刀闊斧地照看了人心人性的赤裸底層,筆觸凌厲非凡,力道鞭辟入裡,角色、情節莫不直擊人心,整體拍攝成績耀眼得超乎預期,對於厭膩了浮誇感官趣味的觀眾來說,《寒單》是一部「感動、滿足CP值」極高,具備情感抒發功能讓人耳目一新的另類選擇,不論賣相或看頭,都很有異軍突起的條件,相當引人矚目。

《寒單》一片觀感,唯「意外」二字足以形容,原料想看的會是個跟《角頭》沾上關係的俗擱有力的熱鬧大爽片,卻驚喜收獲了2019第一個精緻人文大戲,意涵之深邃,情感之厚實,盡皆教人動容。

黃朝亮導演是個創作光譜跨幅相當大的導演,自擔任《大尾鱸鰻》(2013)的「執行導演」操刀立功廣為人知之後,從票房奏捷的《大喜臨門》、《大釣哥》到在金鐘獎入圍大放異彩的《城市情歌》,實打實地歷經了「賀歲喜劇電影」、「公視精緻文學劇」、「小清新文藝電影」…等等紮實、多樣的歷練,於外,技術面的十八般武藝傍身,於內,關注主題寬闊的創作能量蓄積,這一次難能可貴的是竟可以義無反顧地拋捨了任何類型電影的商業取巧「撇步」,以幾近爐火純青的洗練、成熟,舉重若輕地經營了一個出人意表的嶄新題材,胡宇威、鄭人碩兩個主人翁之間的情誼刻劃,倆人跌宕於大生大死間彼此的救贖與扶持,過程之蕩氣迴腸,轉折之衝撞糾結,肝膽相照背後的恩怨交纏,繁複,矛盾,描寫的是心理激盪卻無不逼近眼前,有人性關照的通透,更有峰迴路轉的震撼,回顧華語電影,竟沒有堪與類比的先例,這是整個電影最難雕塑、還原的部份,卻也是最引人入勝的亮點。

《寒單》的「純粹」讓人印象深刻,核心的主軸訊息自始至終被建構得澎湃、明確、言之有物,然後,所有的「人物設定」、「角色關係」、「情節佈局」再一層層地「依附」到這個情感面的主軸上去,這樣的創作思維,造成的結果就是《寒單》在節奏上不見任何多餘的贅拍、冗拍,在電影的語法和語境上沒有絲毫的矯情、狗血,走戲時讓人身歷其境,走心時讓人感同身受。「寒單」民俗的融入不是為了「接地氣」的噱頭,在運用比例上明顯地看出整體考量的分寸拿捏,唯其如此,觀眾看到的不只是炮火滿天的視覺撞擊,而是真真切切以「炸寒單」的歷程鏡像劇中人物「捨身贖罪」的悲壯與決心,幾場寒單主戲的調度不只是畫面構圖的,而是藝術精神的,這一點,我們看到的是黃朝亮導演在創作內涵上的精進。故事講到一半,兩個歷劫重生的男子,兩個自地獄裡匍匐著掙扎爬回人間的鬼魂,他們的安身立命,他們由內而外的幡然醒悟,竟然是一起扶持著經營一個台東偏鄉的垃圾回收場!「阿義」在那個招牌上的義字加上「人」字邊,格外具有深義,這個處理不是信手為之,箇中的悲憫,與貼合現實苦澀的視角,是寬宏而強大的!這些敘述事件的著眼,顯示了黃朝亮凌越通俗商業導演的蛻變,這個發現,是足以讓關心台灣電影發展的觀眾感到欣慰的。

《寒單》的另一個「驚豔」來自胡宇威,試問影后楊貴媚演技何等功力?但凡胡宇威還殘留過往「偶像劇胡宇威」的表演路數,只怕一過招就被「吃」掉了,哪裡還談得上對戲時的「火花四射」?然而,對胡宇威的刮目相看,卻是第一場吃包子的戲就著實建立了,那真摯,那鮮活,那人物氣息的入木三分,足以對原先質疑選角的人(比方說我)啪啪打臉;事實上,電影的前三分之一,我腦海裡一直在迴圈OS.:「這兩個男生倘若對調演,戲的成績能再往上加十分吧?」當然不是鄭人碩沒演好(「鄭人碩把角色演弱了」才是新聞)而是曾幾何時,眼見為憑,一個當初不對把他認真當「演員」看的「偶像」,在在讓你相信「阿義」身上的那些爆發,張狂,衝撞,自虐,毀滅…,胡宇威貌似也都是能完全駕馭的,(讓人好想看看他演那麼「鄭人碩」的戲路)幸虧「正昆」這角色越往後走,本身層次越多越繁複,性格的幽微處越挖越深,塑造的困難度越砌越高,甚至有將近半個多小時的戲份,鄭人碩的「阿義」做為鋪墊和對比,「正昆」才是明面上最閃耀的聚焦。這個人物,本身沉甸甸的,已經足以成為任何一位優秀演員的「代表作」,一邊看,一邊替胡宇威慶幸得到了這麼個「十年一遇」的好角色,整部電影看完了,對於這人物戲裡生命的功德圓滿,不免又想其實是這角色該慶幸遇上了胡宇威,沒有前後那樣波瀾衝撞的轉折,這故事的深度和廣度,勢必去不到那麼遠。

胡宇威的表現判若兩人,角色的情緒調度之精準,內在層次的詮釋之立體、纖細、完整,呈現了從影以來最具份量的人物「完成度」,而爆發力好演技向來素有口碑的鄭人碩,本片展現了技術難度更高的形體拿捏,以一個被命運碾壓得粉身碎骨再一路蹣跚地涅槃重生的角色,攀上了個人演技發揮的最高峰。外顯的,吸毒、戒毒過程的形似、神似,內藏的,對於「正昆」情感的繁複、纖細、矛盾,乃至秘密揭露後的撕扯與釋懷,超高難度的角色演繹,以及為了角色「內化」所做的一往無前的縱身投入,全都讓人擊節讚賞,由衷地佩服,是一次教人肅然起敬的演出。特別提到鄭人碩、胡宇威隔著鐵絲網那段一來一去的「@你#」,那哪裡只是一筆帶過的過場戲?貨真價實地是兩位絕頂高手的華山論劍,其中的化學效應,那肢體,那氛圍,那節奏,妙至毫巔,精彩絕倫。

楊貴媚、陸奕靜兩位影后的演技一如既往的出類拔萃,出場戲份不是最多,情感的後座力卻綿密、沉厚異常,楊貴媚那一跪,真切到讓人顫抖,震撼程度直追《唐山大地震》裡最後徐帆跪成影史經典的那場戲,陸奕靜把一個強韌生命的走投無路,詮釋得那麼驚心動魄,被摩托車拖行的戲…,放開黑狗的戲…,你才知道有一種極其感動的戲,是讓人不「忍」去看的。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小薰,以後叫她黃瀞怡吧!一個戲感敏銳到渾然天成的了不起的新晉女演員,自始至終「活」成劇中角色,活靈活現,有血有肉,出色極了。林予晞,那樣一個有品牌高度的女明星,寥寥戲份的客串,竟能拋卻所有偶包,匆匆亮相,已足以讓人過目難忘,並且貫穿全局。

●作者:柯志遠/作家,資深媒體人,知名娛樂評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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