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民黨總統大選慘敗後,面臨黨內改革呼聲及兩岸論述的路線調整。(圖/記者呂炯昌攝, 2020.1.12)

蔡英文總統接受了BBC專訪。

這是夠水準的訪問。境外媒體的訪問,重點一定只有一個:兩岸。和平?戰爭?

蔡英文總統訪談的重點:她對戰爭有準備。她對對話沒有準備。

她對戰爭與對話,都認為是大陸方面的主動。

她是贏家。蔡英文贏了。大贏。談判的調子很高,如果不細究內容,簡單講,她釋放出來的態度就是強硬。

這個強硬,會是蔡英文第二任期的起手式。預告了未來四年,兩岸以僵持為低標,以戰爭為高標。沒有和平的機會。這是結論。

雖然蔡英文總統訴說一個「不預設前提」的對話意願,但這個提法的成功機率接近零。在BBC記者的提問裡,已經表達悲觀。

同一天,大陸國台辦舉行選後第一次記者會,「九二共識定海神針」的調子沒變。這個海,是台海。一個一定不要「九二共識」的民進黨,一個一定要以「九二共識」為政治接觸前提的共產黨,開始「對話」了。隔空對話。互嗆。

這個強硬,和過去任何暴虎憑河的強硬不同。因為蔡英文才剛以壓倒性優勢贏了選舉。她有發言權。她說了算。因為,國民黨不再安撫 ,不再平衡,不再勸誡,不再強作解人。因為,四年之內,國民黨兩度被蔡英文輾壓!蔡英文幾乎成了國民黨的天敵。國民黨沒有在蔡英文面對論述兩岸的資格。至少,在未來一、兩年之內。

國民黨應該閉嘴。沈默。在心中安座「反滲透法」的政治神明。給蔡英文,給民進黨,給台獨實驗的空間。不要只是研究、討論,接下去,該進行人體實驗了。台獨到底是不是台灣病灶的一帖藥?等「人體實驗」數據出現才算數。

因為選票太懸殊,817萬票,史上最高票,大勝韓國瑜260多萬票,即使選票動機很難單一解釋,但這樣的差距,只會有一種解讀方式:反中派大勝。親中派大敗。台灣向北京說不。選民拒絕一國兩制。選民拒絕九二共識。選民拒絕和平統一。選民不見得知道自己要什麼,但選民知道自己不要什麼。簡單講:共產黨要的,民進黨都不要。而選民用選票表達了支持。

「九二共識」曾經是最大公約數。但現在,死了。至少,在台灣內部已經瀕死。這是一個早在2012年就被蔡英文公開拒絕的兩岸定位概念。民進黨話已說絕:沒有「九二共識」。2018年,蔡英文連「兩岸一家親」都拒絕了。蔡英文努力論述「台灣共識」、「台灣價值」,雖然空洞不誠,但整個民進黨已經徹底拒絕了李登輝時代建構起來的兩岸政治基礎。

因為國民黨大敗,敗到已經沒有能量再吶喊一個足以形成執政挑戰的兩岸論述。「九二共識」已經很虛弱,這個時刻,再喊也是個笑話,根本沒有政治正當性,也沒有影響力。國民黨裡,估計不會再有人把「九二共識」當做路線主軸。這等於政治自殺。

不只「九二共識」死了。中華民國也死了。至少,瀕死。在安寧病房等待拔管。聽起來有點淒涼,但這是事實,也是現實。中國國國民黨是中華民國的開國政黨。黨史和國史幾乎一致。對中國國民黨來說,黨強則國強,黨弱則國弱。當國民黨已經如風中之燭,這個國家當然也奄奄一息。

只要國民黨「載不動中華民國」,中華民國就會成為政治孤兒,因為:民進黨沒有任何正面論述中華民國的可能性。從蔡英文,乃至民進黨立委的全部造勢活動都可以看出其中的共通性:沒有任何中華民國元素的旗、歌、號、法出現。就算勝選之夜,狂歡人潮中的一片旗海,什麼旗都有,就是缺一面國旗。

這種畫面,和韓國瑜幾場驚人造勢活動現場旗海飄揚的情況完全相反。

這兩個黨,是平行時空,不是同一個國家。

如果你信仰的是中華民國,很抱歉,很遺憾:中華民國已經死了。雖然共產黨、民進黨都想消滅中華民國,但從中華民國的驗屍報告可以確定,中華民國死於他殺,兇手是民進黨。

韓國瑜那幾場不可思議的造勢活動,氣氛如此之熱,人數如此之多,彷彿開啟了韓國瑜大復活般的神級氣勢,但現在看起來,那不是什麼大復活,那種無組織動員的驚人氣勢,其實更像是中華民國的迴光返照。像是向一條延續七十年的國家路線告別的告別式。

中國國民黨很可能要改名。這種聲音一定出現。也已經出現。這種聲音貼近現實,但卻背棄理想,這非常兩難。俗話說:理想非常豐滿,現實非常骨感。這種聲音形同欺師滅祖,自我閹割,一定會出現強大的反對力量。這將使國民黨面臨分裂危機:中國國民黨和台灣國民黨的路線差異將使國民黨出現「一『國』兩制」。

問題是:「兩個」國民黨要如何切割和中國共產黨的關係?

很可能、很可能、很可能,「國共論壇」會停止運作。至少,今年會停止。這會是一個清楚的訊號。台灣人會從行動中接收國民黨路線調整的訊息。「國共論壇」一旦暫時停止運作,兩岸最重要的政治平台就垮了。因為體制內的海基、海協只剩一般文書驗証,陸委會、國台辦根本已經失聯,唯一的政黨交流平台「國共論壇」一旦片面退出,兩岸關係將倒退回到三十年前。甚至,更早。

國民黨如果退出「國共論壇」,這個衝擊會很大。這不只是以政黨之名的兩岸政治交流倒退,而且,意味著國民黨不再以「和平」之名強作調人,不斷在統獨衝突界面上擔任剎車皮的角色。國民黨當剎車皮太久了。訴求和平,擔心衝突,但都已經被當成馬耳東風,選民早就麻痺。當選民如此討厭國民黨,民進黨也不斷扣國民黨紅帽子,那麼,國民黨就不必自作多情,把自己搞得這麼委屈。

簡單講,共產黨、民進黨都不認同中華民國。共產黨需要中華民國來維持「九二共識」裡頭「一中各表」的內涵。民進黨需要中華民國來避免統獨對決。其實,民進黨一直躲在國民黨後頭,躲在中華民國後頭,想要「借殼上市」。國民黨主動退場,其實就是把殼拿走,不要再讓民進黨有當寄居蟹的機會。

國民黨一定要在公開辯論時觸及「九二共識」的存廢。國民黨甚至應該具體表達一點對台獨飆車的縱容。不要再擋了。如果台獨是民進黨的要的,任何修憲或公投,國民黨不再阻擋。這樣才能完成台獨特效藥的「人體實驗」。

這場選舉,不只是國民兩黨的路線對決。不只是蔡英文包裝台獨而設定的「反中」論述。不只是長達 六個月的香港暴動激化了台灣人唇亡齒寒的「亡國感」。最重要的,這場選舉的敗選,訴說了一個美國為首的全球「反中」運動,這個運動是二十世紀以來頭一次出現的「全球民粹」。

因為川普已經高舉了「反中」大旗。因為「反中」已經成了全球政治的關鍵字。美國同盟的通關密語。美國已經把「反中」轉化成「價值選擇」。這幾年,全球主要國家的選舉,幾乎都是「親美派」大勝,或者說是「反中派」大勝。台灣做為美國同盟的「反中」前緣,國民黨做為這個「反中最前線」的親中政黨,不輸才怪。

國民黨不見得真的會死。但如果不想死,又不想牽就政治現實,犧牲自己的理想,那就選擇寂寞吧。這個寂寞可能是二十年的在野。情感上接近馬奎斯的「百年孤寂」。讓民進黨直接面對共產黨。讓人民直接檢視台獨的浪漫。

●作者:唐湘龍/資深新聞工作者、政論節目資深評論員、電台節目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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