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憩賢樓旁邊的無障礙坡道常因為汽車的停放,入口空間變得狹窄。(初聲/政大學聲提供)

當台灣已將「無障礙」作為應保障的基本權利時,大學校園作為公共空間,也應營造健全友善的環境。然政大既有友善設施的不足,再加上地形限制,校內無障礙空間屢遭詬病。因此,在經費與客觀條件有諸多難處下,政大應如何提供更多改善措施?而現有的無障礙環境,是不是未能顧慮各方使用者的需求,反而是強化了「障礙」標籤?

谷丞皓坦言,曾與輔導教官反應過關於政大校園無障礙設施的不足,但校方僅回應:會盡量處理。「聽到這個回答,我也知道校方有他的難處,」他指出學校可能有經費上的考量,或因僅是個案,並非有急迫需要。

然而,對此他立即反駁:「政大那麼多年了都沒發現,我是不相信的。」谷丞皓表示,並不是要求所有建築物都必須設置電梯,樓梯和斜坡多也無妨,只是希望校方能多站在他們的立場上考量,將行走上的風險降至最低,「除非是癱瘓,不然我們能走一定會走,」他堅定地說,「一般人能做到的事,我們也能做到。」

「平常例行性的錢都是用在修繕,其他金額幾百萬的,沒有送上去誰敢決定?」營繕組技佐林厥俊坦言,校內雖有編列無障礙設施相關預算,但多以修繕、維護為主,若有設施新建等規模較大的計畫,還需遞交校務會議進行討論、再上呈教育部審理,才可能拿到經費,重重關卡下往往難以成案。

研究大樓的無障礙坡道入口原本寬度不夠,柱子的形狀又再擠壓到此處空間。(初聲/政大學聲提供)

在經費有限的條件下,林厥俊直言「所以學校(對無障礙設施)的基本原則是『從無到有,有再改善』。」話語間充分表露校方正因有諸多限制,才會難以滿足如「去資訊大樓高樓層還要繞至電算中心搭電梯」、「建築有斜坡沒電梯」⋯⋯等看似基本的需求。

以「假日綜院仍僅能爬樓梯進入」為例,林厥俊建議,行動不方便學生「可以留電話跟管理室溝通,協助開一樓門(方便搭乘電梯)。」他指出,有些解決辦法儘管相對麻煩,但在資源有限的現況下,校方仍傾向挹注資源給「真正缺乏無障礙設施的地方」。

過於密集的路障容易卡到視障生的手杖,可以讓人通過的空間過於狹小。(初聲/政大學聲提供)

林厥俊也表示,在政大,自然環境限制也是一大問題,如國際大樓電梯出口並未設置無障礙斜坡,便是由於涉及山坡地水土保持相關法規;而大勇、大仁樓缺乏電梯,則是因該處位於凹地,每逢下雨就容易淹水,因此並不適合設置電梯。另外,林厥俊也提及,這些教學樓過於老舊,校方預計最多十年便會進行拆除重建,因此另行規劃大規模工程並不符合效益。

「還有一個問題,(就是)沒有空間。」林厥俊指出,在既有空間下增設無障礙設施,往往會排擠現有設備,他舉例:大勇樓若需設置電梯,勢必要刪減教室數量才有多餘空間;如果教室內要設立無障礙坡道,則需拆掉一定數量桌椅方能達成。

上述情況都需要與使用單位進行協調,但他們往往難以妥協,林厥俊無奈坦言,問題出在整體效益考量,「你去想當初設立這些(資源)的目的是什麼?為了一個人要拆這樣子來蓋(設施)嗎?」指出校方基於經費、環境限制,仍須以整體學生利益為依歸。

「不過像路不平啊、斜坡有坑洞等問題,都可以直接來找營繕組處理。」林厥俊也說明,校方立場是在種種困難下,依然積極面對無障礙空間不足的問題。他舉例近年持續推動的硬體設施興建,如憩賢樓設置輪椅升降機設備,研究大樓無障礙坡道也排定在今年興建,也希望110年在藝文中心增設無障礙坡道與輪椅升降機,致力打造更適合身障生的行動環境,「但還是教育部補助到了我們才能去做。」

一路相伴 量身打造的特教生協助

「無障礙設施再怎麼設都永遠不夠。」針對校內無障礙環境的不足,約用心理師陳正嘉直言。隸屬於身心健康中心下的資源教室,便長期擔任校方與特教生間的橋梁,面對需求五花八門的學生,資源教室能做的是:如何在無法滿足所有人的情況下,協助他們更快適應學校生活?

「(特教生)進來時資源教室會先理解同學的需求,再用軟體措施協助他們。」約用社工師張文妮表示。谷丞皓也分享自己的經歷,剛入學資源教室便會分派特教老師負責若干院的身心障礙生,每學期初定期開會,期中還會舉辦團康聯絡感情。

就行動層面來說,資源教室可提供多種輔具,如電動輪椅、代步車、拐杖等,在新生仍不熟悉校園環境的情況下,從事前協助申請輔具、開學後安排適應期間的陪同人員,了解特教生在道路上遇到的困難,再由雙方一起想出可能的解決方法,資源教室無不提供幫助;真的遇上緊急情況,他們也會實行道路救援。「我們也曾經推同學上山過。」陳正嘉笑著說。

「我們試著做到的是,扣掉障礙影響,讓他們發揮最大的能力。」陳正嘉表示。資源教室不僅給予硬體上的幫助,更從暑假期間就聯繫新進特教生,了解個案不同層面的需求,「量身設計」協助方式。

「大學生不是只有念書,生活適應、人際關係這些議題,也必須在大學期間學習。」陳正嘉語重心長地說。正因如此,學期間,除了單獨訪談來追蹤學生狀況,也會聯繫助教、老師關注學生適應情形,再透過密集會談、心理治療等方法處理。谷丞皓也提到自己曾尋求過資源教室的幫助,「有一次車子壞了請他修,或是我有一些心事需要訴苦。」由於特教老師另有專業心理師的身分,因此對於壓力的排解,他直言「很有幫助。」

問及資源教室運作的困難,「系統跟系統之間各自有工作上的界線跟限制,我們必須要尊重別人。還不錯的是,我們跟學校之間的溝通管道是順暢的。」張文妮笑答。做為同理彼此的必經過程,資源教室須與各方溝通,就如與校方的溝通,資源教室統整特教生的需求供學校做無障礙改善規劃,但也並非每個意見都能落實。

「希望大家把他們當成一般同學來看,只要針對障礙部份協助,讓他們該發展的部分自己發展。」陳正嘉指出,校內、甚至整個社會,對身心障礙並不了解,因此有時「友善過頭」,反而剝奪特教生學習自主處理事務的機會。實際上,他們的成長歷程與一般生沒有不同,未來也同樣需要獨自面對社會。張文妮欣慰地說,在資源教室得到最大的回饋是:「你看到這個孩子真的成長了,他可以讓家長放心,家長也相信他的決定,順利的從政大畢業,繼續往下個階段邁進。」

當無障礙帶來傷害 校園「友善」的再定義

試想,當我們要去總圖唸書時,只需爬幾階樓梯即可,然輪椅使用者雖然也能抵達同個地方,卻必須另外繞行一大段無障礙坡道。這些無障礙設施儘管確實緩解了身障人士的不便,但卻往往讓這群人被獨立於常人外,更使得人們經常透過有色眼鏡審視他們。

「他始終還是一個人,為何要把他當作異類去看待呢?」谷丞皓就坦言,無法理解為何無障礙的代價會是被標籤化,「正常人也需要幫助啊,只是需要不同的幫助罷了。」

台灣互動設計協會理事、通用設計工作室創辦人余虹儀表示,沒有人想被發現他的能力有問題,但無障礙設計只考慮去除障礙的目的,不問真正使用的感受,因此標籤化的現象相當明顯。若除去環境或人為形成的外在障礙,許多身障人士的日常生活與常人並無不同,仍有很高的自主能力。

通用設計又名全民設計、全方位設計或是通用化設計,是指無須改良或特別設計就能為所有人使用的產品、環境及通訊。 除了考量身障者和其他弱勢使用族群,也顧及一般人的使用情況及需求,不僅考量使用者的使用情形,還顧慮到使用時的心理感受。 在學術領域,「Universal Design」還有一個名稱為「共用性設計」。

余虹儀認為應從學生的生活和就學需要開始導入通用設計,好比各個系辦是否方便所有人進出?哪一層樓有無障礙廁所?男女都可以用嗎?還有學生運動中心、交誼廳、演講廳及餐廳等常有學生出入的公共場所,都是需要優先導入的空間。

「通用設計考慮的對象是更廣泛的,不止可以用,用起來也是舒服的。」余虹儀表示,比起無障礙設計,通用設計更進一步考慮至心理層面。她認為必須讓一般人也能接受與使用,才能夠實質地去除標籤,例如眼鏡原本也是特殊設計,直到使用者越來越多,開始出現許多好看的款式,人們普遍接受後,便不會意識到眼鏡是輔具。

然針對國內通用設計及無障礙設計的現況,余虹儀坦言,後者因受法律明文規範,導致設計者往往只重視達標與否,令設計被大大地侷限。她認為通用與無障礙兩者應相互輔助,最理想的狀況是透過通用模式擴大無障礙的領域,也進一步提升它的層次。

「(經過這次經驗後),會覺得他們還蠻辛苦的。」甄曌珞表示,這次受傷讓她深刻體會到身障者的辛苦,因此認為在「通用設計」的概念下,才能真正打造適合所有使用者的友善校園。「如果只有無障礙設計的話,其實不能完全減少他們的不方便,我覺得如果真的要做到平等,這個就很需要被考慮。」

「可以讓越多人一起使用越好。」六個禮拜的受傷經驗,林同學已身歷其境:我們在校內平凡的每一步,卻是身障者如履薄冰的日常。因此,不論是特教生、受傷學生,甚或鄰近社區的居民、孕婦、老人、小孩……實際上,所有人都是校園設施的使用者,每個人的需求都應該被考量。若校園建設能退後一步,看見「障礙」之外,人們的感受、舒適度和隱性需要,友善將不再只是口號,而是人人都能共享、人人平等的通用環境。(初聲/邱亭珊、陳子瑜、許雅筑、游九思、徐湘芸、吳卓玲、楊奇勳、林昱辰、彭勝緯/政大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