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祥蔚回憶年幼時父親開的雜貨店,即使過年也不打烊。(示意圖/賴祥蔚提供)

很小的時候,有一年的過年,在很深很深的夜晚,我在家裡看到了父親,心裡卻覺得很陌生、很奇怪,又說不出為什麼。

這個人應該是我的父親,但是看起來不像我的父親,為什麼呢?當時年紀小,只是覺得很詭異,卻說不出原因,也不知道可以找誰問個究竟。

當天晚上一直在想這個謎團,整夜都沒睡好。隔天一早又看到父親,這時的父親已經恢復了「正常」,就像我從小到大看到的樣子。

那個晚上,為什麼我看到的父親會不太一樣?這個疑惑存在了一小段時間,我才終於明白,原來我看到的是拿下假牙的父親。

父親戴假牙,我一直都知道,平常看他吃東西,總是要注意假牙的咬合,也不方便啃食太硬的東西。只是在那一天之前從來沒看過拿下假牙的父親。
這也難怪,父親總是家裡最早起、最晚睡的人。我起床準備上學的時候,他已經戴好假牙、開始雜貨店的生意了;我上床睡覺時,雜貨店尚未關門,父親還沒拿下假牙。

那一年過年,因為可以晚睡,我在無意間第一次看到了拿下假牙的父親,那時父親的面容比平常乾癟,彷彿瘦了一點、老了幾歲。

父親晚年才生下我,從小我就有一個老父親,但是在那個晚上,我才真正感覺原來父親年紀很大的。後來上學,每次父親到學校,老師都會說:「你爺爺來了。」年紀比我大15歲的大哥來學校時,老師則說:「你爸爸來了。」有時還會說:「你爸爸好年輕。」

從有記憶的時候開始,父親就常常生病住院。所以知道父親戴假牙,一直也不覺得有什麼稀奇。直到幾天前。

幾天前我跟女兒說起了這個床前故事,心裡忽然好奇:「為什麼父親戴假牙?」畢竟父親中年以後經常生病,這跟戴假牙之間沒有必然的關係。但是從我有記憶開始,父親就是戴假牙。為什麼呢?

我問了大哥,得到了一個可能的答案。父親過世前寫下的簡短自傳,提及年輕時曾經在屠宰場靠著撈豬毛,做豬鬃營生。以前不知道這種工作會有什麼後遺症。直到問了大哥,他說應該是父親那時候做豬鬃,用牙齒硬去咬緊豬毛時把牙齒都弄壞了,後來只好都換上假牙。

父親年輕時到台北討生活,當過學校總務人員,後來發現薪水太少,改當礦工,又覺得這種日子難以維持,於是改做豬鬃。以前沒想過為什麼父親後來又改行,莫非就是因為牙齒出了問題?只知道後來父親染上一場大病,無力維生、告貸無門,淪為二級貧戶。

這場大病的許多後遺症,在我出生之前就一直羈絆著父親,直到他在我念國中時忽然離開人世。儘管父親曾經跌到人生的最谷底,但是他靠著求生意志與不停努力,不但陸續還清了債務,還開了一間雜貨店,當了里長直到走完人生歲月。那家過年時總是不歇業的小雜貨店、那個永遠在店裏招呼客人的身影,是永恆的思念。

對女兒說睡前故事提起兒時的父親記憶時,偶爾會引發無限思念,竟至哽咽。過年前說起這個晚上看見陌生父親的故事,忽然發現原來我對父親的一生歲月還是了解得太少。然而父親已經離開許久許久了,這時想要再去探詢父親的生平,再也無處可覓。想帶著女兒去向父親說一聲新年快樂,也只能等待清明。

●作者:賴祥蔚/台灣藝術大學廣播電視學系教授、愛傳媒榮譽社長、中華傳播管理學會理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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