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歲,這是一個孩子剛開始認識棒球、揮動人生第一支球棒的年紀,卻也是台中少棒性侵案中,年紀最小受害者的歲數。
從民國108年到113年,長達六年的時間,台中市某國小棒球隊松姓教練利用職務之便,對隊內男童進行長期的性侵與猥褻。根據檢方調查與法院判決,第一與第二波偵結已確認63名學童受害、犯行高達90次,二審重判刑期加總逾464年;而近期第三波偵結,再度查出19名被害人。總計超過80名學童,在長達六年的時間裡,於校園角落、球隊宿舍與外地比賽的旅館內,遭遇了難以抹滅的創傷。
當我們撥開「狼師」的個人犯罪標籤,看見的是台灣基層長期以來封閉的權力結構、失能的行政監督,以及成績至上主義所交織出的共犯網絡。
失控的教練權威與被挾持的夢想
「不聽話,就不能上場打球。」
在基層體育的生態中,教練掌握了絕對的權力,從日常訓練的生殺大權、先發名單的排定,到未來升學保送的推薦,教練是年輕運動員體育生涯的唯一主宰,對於這些熱愛棒球、甚至將棒球視為未來翻身階梯的孩子而言,失去上場機會,等同於被宣判夢想死刑。
加害者精準地利用了這種權力不對等,將性暴力包裝成權力的展現與服從的測試,將原本應該充滿熱血與團隊精神的休息室,扭曲成無法求救的密室。在傳統體育文化中,尊師重道與絕對服從被無限上綱,學長學弟制的森嚴階級也讓異議無法發聲,當恐懼成為球隊的管理工具,被害者不僅不敢向外求援,甚至可能在同儕間產生為了留在球隊只能忍耐的集體沉默。這正是為何一名教練能在同一所學校、長達六年的時間內,連續侵害超過80名學童卻未被揭發的根本原因。
行政調查的遲鈍與校園防護網的破洞
而事件爆發後,上層的處置與回應,更進一步暴露了當前體制防護網的脆弱。
首先是學校端的嚴重怠忽職守,一名教練能在校內橫行六年,校方卻渾然不知,這代表校內的性平機制與申訴管道形同虛設。前任校長被記兩大過、現任校長記申誡,這些行政懲處固然必要,卻無法掩蓋學校為了球隊戰績或出於對運動專項的不干涉默契,讓球隊成為校園中法外之地的事實。而當不適任人員查詢機制未能落實,督導便流於形式,最終則讓悲劇不斷複製。
其次是教育主管機關的失能。在市議會的質詢中點出了一個荒謬的落差,教育局掌握的受害人數為43人,但檢調調查起訴中的被害人數卻已突破80人,行政調查的進度與精準度,竟遠遠落後於司法偵辦。教育局以「需取得監所允許」為由解釋調查遲緩,但這背後反映的正是整個公務體系被動、僵化的辦案思維。
傳統的行政調查高度依賴受害者主動通報,然而在權力不對等的性犯罪中,受害者往往伴隨著極大的羞恥感與恐懼,尤其本案受害者多為未成年男童,社會對男性受害者的刻板印象,更增加了他們開口的難度。教育局未能化被動為主動,未能在第一時間啟動擴大、隱密且具備心理防護的普查,導致官方數字與真實黑數產生巨大斷層,台中市政府完全暴露了調查技術的落後,對基層運動生態也缺乏深刻理解。
未來?從拆解權力到重塑價值
將加害者繩之以法、判處重刑,只是司法正義的底線,要防止下一個八歲孩子受害,政策面必須進行徹底的結構性改革。筆者認為,未來應立即朝以下三個核心方向推進:
教育部與各地方教育局必須建立專屬於「學生運動員」的獨立申訴管道,該管道也應由具備運動背景、法律專業與心理輔導專業的第三方公正人士組成。更重要的是,必須建立吹哨者保護機制與受教權保障條款,明文規定任何提出申訴的學生,其在球隊的訓練權益、出賽資格與升學推薦,由教育局直接介入保障,切斷教練利用上場時間進行報復的途徑,唯有打破教練的絕對剝奪權,孩子才敢發聲。
未來的政策應強制導入動態查核機制,所有基層運動教練,無論是專任教練、約聘僱或外聘指導員,每年或定期都必須接受嚴格的考核,其中必須包含針對球員的無記名問卷調查與專業心理評估。此外,教練證照的換發,也必須綁定高時數的性別平等、兒童心理與權力界線課程。
其次,一旦接獲性平或體罰檢舉,應立即啟動預防性停職,將教練暫時抽離訓練環境,而非等待冗長的調查結果出爐才動作。對於包庇、隱匿的學校行政人員或助理教練,必須祭出連帶重罰,甚至直接中斷對該校體育班或球隊的經費補助,從資源端逼迫學校正視管理責任。
政策的根本解方,在於解開這層畸形的資源綁定,教育部、教育局等相關主管機關,在分配基層經費時,不應再以賽事成績作為唯一標準,反而應將「球隊治理透明度」、「選手心理健康指標」、「教練進修時數」以及「學生學業完成度」納入重要的評估權重。
這也代表著為政者必須在政策層面明確宣示,基層運動的核心「教育」大於「競技」,打棒球是為了培養孩子的團隊精神、挫折忍受力與強健體魄,而非成為教練兌換獎金與滿足私慾的工具。
台中少棒性侵案的爆發,猶如一記沉重的警鐘,敲碎了台灣棒球強國的驕傲表象,讓我們看見藏匿在獎盃與榮耀背後的腐敗。刑期是對單一罪犯的懲罰,但真正的考驗,在於如何痛定思痛並立即展現改革決心,教育與運動主管機關不能再以「個案」視之,更不能在新聞熱潮退去後便故態復萌,每一個站上打擊區的孩子,都應該看見陽光灑在紅土上的希望,而非教練或僵固制度所漆上的厚重陰影,而盧秀燕市長也應展現更大的誠意,在任期結束前展開相關政策的精進與改革,讓未來不要再有任何一位孩子受害了。
●作者:秋末生/體育、政治工作者
●本文為作者評論意見,不代表《NOWnews今日新聞》立場
●《今日廣場》歡迎來稿或參與討論,請附真實姓名及聯絡電話,文章歡迎寄至:opinion@nownews.com
※【NOWNEWS 今日新聞】提醒:如果您或家人、朋友遭受家庭暴力、性侵害或性騷擾的困擾,或是您知道有兒童、少年、老人或身心障礙者受到身心虐待、疏忽或其他嚴重傷害其身心發展的行為,請主動撥113,透過專業社工員處理,救援受虐者脫離危機。
※ 拒絕暴力請撥打:113、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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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撥開「狼師」的個人犯罪標籤,看見的是台灣基層長期以來封閉的權力結構、失能的行政監督,以及成績至上主義所交織出的共犯網絡。
失控的教練權威與被挾持的夢想
「不聽話,就不能上場打球。」
在基層體育的生態中,教練掌握了絕對的權力,從日常訓練的生殺大權、先發名單的排定,到未來升學保送的推薦,教練是年輕運動員體育生涯的唯一主宰,對於這些熱愛棒球、甚至將棒球視為未來翻身階梯的孩子而言,失去上場機會,等同於被宣判夢想死刑。
加害者精準地利用了這種權力不對等,將性暴力包裝成權力的展現與服從的測試,將原本應該充滿熱血與團隊精神的休息室,扭曲成無法求救的密室。在傳統體育文化中,尊師重道與絕對服從被無限上綱,學長學弟制的森嚴階級也讓異議無法發聲,當恐懼成為球隊的管理工具,被害者不僅不敢向外求援,甚至可能在同儕間產生為了留在球隊只能忍耐的集體沉默。這正是為何一名教練能在同一所學校、長達六年的時間內,連續侵害超過80名學童卻未被揭發的根本原因。
行政調查的遲鈍與校園防護網的破洞
而事件爆發後,上層的處置與回應,更進一步暴露了當前體制防護網的脆弱。
首先是學校端的嚴重怠忽職守,一名教練能在校內橫行六年,校方卻渾然不知,這代表校內的性平機制與申訴管道形同虛設。前任校長被記兩大過、現任校長記申誡,這些行政懲處固然必要,卻無法掩蓋學校為了球隊戰績或出於對運動專項的不干涉默契,讓球隊成為校園中法外之地的事實。而當不適任人員查詢機制未能落實,督導便流於形式,最終則讓悲劇不斷複製。
其次是教育主管機關的失能。在市議會的質詢中點出了一個荒謬的落差,教育局掌握的受害人數為43人,但檢調調查起訴中的被害人數卻已突破80人,行政調查的進度與精準度,竟遠遠落後於司法偵辦。教育局以「需取得監所允許」為由解釋調查遲緩,但這背後反映的正是整個公務體系被動、僵化的辦案思維。
傳統的行政調查高度依賴受害者主動通報,然而在權力不對等的性犯罪中,受害者往往伴隨著極大的羞恥感與恐懼,尤其本案受害者多為未成年男童,社會對男性受害者的刻板印象,更增加了他們開口的難度。教育局未能化被動為主動,未能在第一時間啟動擴大、隱密且具備心理防護的普查,導致官方數字與真實黑數產生巨大斷層,台中市政府完全暴露了調查技術的落後,對基層運動生態也缺乏深刻理解。
未來?從拆解權力到重塑價值
將加害者繩之以法、判處重刑,只是司法正義的底線,要防止下一個八歲孩子受害,政策面必須進行徹底的結構性改革。筆者認為,未來應立即朝以下三個核心方向推進:
- 建立獨立於校園與球隊之外的「第三方專項通報機制」
教育部與各地方教育局必須建立專屬於「學生運動員」的獨立申訴管道,該管道也應由具備運動背景、法律專業與心理輔導專業的第三方公正人士組成。更重要的是,必須建立吹哨者保護機制與受教權保障條款,明文規定任何提出申訴的學生,其在球隊的訓練權益、出賽資格與升學推薦,由教育局直接介入保障,切斷教練利用上場時間進行報復的途徑,唯有打破教練的絕對剝奪權,孩子才敢發聲。
- 強化教練聘任與淘汰機制,落實「動態查核」與「零容忍」
未來的政策應強制導入動態查核機制,所有基層運動教練,無論是專任教練、約聘僱或外聘指導員,每年或定期都必須接受嚴格的考核,其中必須包含針對球員的無記名問卷調查與專業心理評估。此外,教練證照的換發,也必須綁定高時數的性別平等、兒童心理與權力界線課程。
其次,一旦接獲性平或體罰檢舉,應立即啟動預防性停職,將教練暫時抽離訓練環境,而非等待冗長的調查結果出爐才動作。對於包庇、隱匿的學校行政人員或助理教練,必須祭出連帶重罰,甚至直接中斷對該校體育班或球隊的經費補助,從資源端逼迫學校正視管理責任。
- 重塑基層價值,打破「成績至上」的資源綁定
政策的根本解方,在於解開這層畸形的資源綁定,教育部、教育局等相關主管機關,在分配基層經費時,不應再以賽事成績作為唯一標準,反而應將「球隊治理透明度」、「選手心理健康指標」、「教練進修時數」以及「學生學業完成度」納入重要的評估權重。
這也代表著為政者必須在政策層面明確宣示,基層運動的核心「教育」大於「競技」,打棒球是為了培養孩子的團隊精神、挫折忍受力與強健體魄,而非成為教練兌換獎金與滿足私慾的工具。
台中少棒性侵案的爆發,猶如一記沉重的警鐘,敲碎了台灣棒球強國的驕傲表象,讓我們看見藏匿在獎盃與榮耀背後的腐敗。刑期是對單一罪犯的懲罰,但真正的考驗,在於如何痛定思痛並立即展現改革決心,教育與運動主管機關不能再以「個案」視之,更不能在新聞熱潮退去後便故態復萌,每一個站上打擊區的孩子,都應該看見陽光灑在紅土上的希望,而非教練或僵固制度所漆上的厚重陰影,而盧秀燕市長也應展現更大的誠意,在任期結束前展開相關政策的精進與改革,讓未來不要再有任何一位孩子受害了。
●作者:秋末生/體育、政治工作者
●本文為作者評論意見,不代表《NOWnews今日新聞》立場
●《今日廣場》歡迎來稿或參與討論,請附真實姓名及聯絡電話,文章歡迎寄至:opinion@nownews.com
※【NOWNEWS 今日新聞】提醒:如果您或家人、朋友遭受家庭暴力、性侵害或性騷擾的困擾,或是您知道有兒童、少年、老人或身心障礙者受到身心虐待、疏忽或其他嚴重傷害其身心發展的行為,請主動撥113,透過專業社工員處理,救援受虐者脫離危機。
※ 拒絕暴力請撥打:113、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