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佩瑜童年的背景音,是循環播放的80、90年代台語歌。「我的媽媽很喜歡音樂。不管是在家裡聽收音機、卡帶,或是開車的時候,我們家都充滿音樂,是不會停的。」
她第一次開口唱歌,也是在媽媽的車子裡。往後,她被載著前往一個個廟埕、百貨公司門口,走上選秀小小新星的舞台,唱卡帶裡一遍遍聽著江蕙、黃乙玲或者洪榮宏。
事實上,那些年洪佩瑜花了更多的時間在跳舞。幼稚園老師發現她的好動,5歲時,她初次被帶去舞蹈社放電,就這樣跳到國小3年級進入舞蹈科班,一路學芭蕾、中國舞、現代舞,練就了對舞台的不陌生。也因此,每當同學半推半就地要她上台唱歌,她明確意識到開心,「很神奇,其實我是害羞的,但對於站上台表演,從來不會有疑慮。」
▲專輯《開》中的〈包括但不限於〉由吳青峰作詞,魔性又療癒的舞曲風格,展現洪佩瑜不同以往的音樂面貌。(圖/何樂音樂)
抗拒與使命 與歌唱之間漫長的重逢
疑慮的來襲,卻是在走下舞台之後。2010年,洪佩瑜19歲,電視上正在播出《超級偶像》第四季,媽媽鼓勵她報名。以歌手A-Lin的〈難得〉對上吳汶芳,洪佩瑜踢館成功,隔年再參加第五屆,一舉獲得亞軍和全民的目光。洪佩瑜回憶當下的混亂,「說實話就是一個剛從南部上來的小女生,之前的人生都在很安全的科班裡,腦袋不會想到太遠,那8個月結束之後,價值觀上還滿混亂的,對於人生未來要做什麼,都在剛要試著理解。」自己未整合,也無法好好和媽媽解釋:會需要停下來,並不是因為討厭唱歌。
對眾人來說,留下一曲〈踮起腳尖愛〉後便消失的歌手,默默退回了生活。她把歌唱和跳舞的自己割開,順著舞蹈系的軌跡,畢業、進入舞團,邊跳舞邊在咖啡廳打工。兩年後舞團解散,她仍對跳了大半輩子的舞蹈執著,「還是滿強烈地想要證明自己可以在跳舞的路上做什麼,沒辦法輕易放手。」
音樂也沒有要離開洪佩瑜。那些年,音樂製作人陳建騏始終沒有放棄等待她,卻也從不催促,只告訴她:等準備好了,隨時都可以回到音樂之中。後來,一次偶然的機會,洪佩瑜參加了一場以「家族排列」為主題的工作坊,並被講師選為台上的示範練習者。她至今仍清楚記得,講師當時對她說:「妳的聲音,是一個離開的人留下來的禮物。當妳唱歌時,身邊的人可以透過妳的歌聲想念這個人;而其他人,也可以從中想起各自生命裡曾經的人事物。」在那一刻,她終於理解自己站上舞台的意義。
慢慢地,她願意再次使用自己的聲音。她參與配樂工作,從電影《我的蛋男情人》、《火神的眼淚》原聲帶,到澎澎香浴乳簡嫚書打拳擊的那支廣告...;也開始舞台劇的挑戰,一次次走上舞台,透過不同形式的演出,體會到了聲音與身體的合一,「我還是得要用我的身體站在那裡歌唱。」
▲洪佩瑜第一張個人專輯《明室Silver Lining》。(圖/何樂音樂)
歌聲本身即是一種創作
2022年,她帶著專輯《明室》重回幕前。睽違10年,不再有別的角色要扮演,只是回到洪佩瑜的身分唱歌,有太多身分定位要摸索。聽眾驚喜,金曲獎給予8項入圍和1項獲獎認可,洪佩瑜則進一步從中看見自身的狀態,「是個正在發酵的麵團,還在感受自己適合什麼,我是什麼?還沒辦法變成一個有太明顯形狀、色彩的東西。」
來到2025年,《開》出爐了,帶來10首情節、氛圍各異的故事。可見洪佩瑜打開身心,用或歡快、悠遠、都會,或奇幻、尷尬、憤怒的聲音,演繹出一支情感的萬花筒。
▲洪佩瑜第二張個人專輯《開 Still Moving》。(圖/何樂音樂)
她也已經放開一度對詞曲創作的焦慮,「我把創作的想法放在表達、表演上面。」每一個概念會議、演唱會環節和造型細節,她都在場一起碰撞,甚至這張專輯收錄歌曲的前提,是身體要有感覺。
她誠實以生命經驗咀嚼每一首歌,一起為歌曲塑形:詩一般的〈開〉,讓洪佩瑜看到生命階段開展、撕裂的不適感,直覺聯想到生產,於是有了MV中穿越自我極限的儀式;歌唱陰性群像的〈她者〉,觸碰到她兒時搭公車遇到暴露狂的恐懼,及此後多年對身體注視的本能抗拒,藉著這首歌,她鼓勵大家,「世界上有千千萬萬個女性,或是陰性特質比較明顯的大家,需要站出來的時候,我們就在彼此旁邊。」
至於她一聽到demo就哭了的〈完整〉,洪佩瑜坦言,自己想起離去的父親。為了更貼近描述感受到的強烈情緒,經過和詞人廖文強、王小苗的討論,「經過了幾次忙亂的『搬家』」一句,「搬家」改成了「逃亡」,少了幾分冷靜和理性,內心的悲傷被精準地釋放。
進錄音室時,洪佩瑜仍然落淚,因為感到這首歌更靠近自己了,「很像拿雞毛撣子,在掃積滿灰塵的地方, Oh my god!掃到一個還沒有整理的死角!(笑)我在錄音或是面對專輯裡面的歌,很多時候都會這樣。」她形容歌曲是觸發點,自己將不同面向的自己一一蒐集撿拾,都收進這支萬花筒般的專輯,她慶幸,「它們都是被允許存在的。」
▲在《開》專輯上線前一晚,洪佩瑜(中)、王小苗(左一)、陳建騏等人在女巫店主持發行前祈福大會。(圖/何樂音樂)
化開生命的瘀青
這一趟《開》的旅程,也如同一場身心的疏通。
長久以來,洪佩瑜習慣自己悶頭消化情緒——用她的話說是「體內瘀青」。身邊朋友鮮少能看到她強烈的情緒起伏,「我的憤怒只會在留在深夜的日記上,或是戴耳機狂聽K-Pop就會消除。」
最近一次感受暢快,則是訪談前一天——9月《開了又開》北中南巡演的第一次練團。
6小時的時間,氣氛輕快熱烈,為了挑戰呈現不同人格,洪佩瑜選了中文、英文、日文的cover歌,大家熱烈地討論如何編曲、樂器如何對話,平時害羞話少的鼓手,也屢屢越過隔板給予意見。「我跟樂手們玩得更happy了!」感受到眾人享受的洪佩瑜,知道一切狀態對了,「我享受到演出更敞開的感覺,能聽到的東西也更多。」
身體作為方法論
生命向前流動的同時,住在她身體裡的習慣卻始終不變。現在,每次演出前,洪佩瑜都要花半小時到一小時伸展拉筋、做瑜伽,「暖身也是暖聲。」對她而言,兩者密不可分。
大二時去參加美國舞蹈節,一位歷程跨界的日本舞者提到「Body-Based Performer」的思考,洪佩瑜一直記在心裡。歌唱之外,歷經舞團、音樂劇、演戲、配樂工作,她形容此刻的自己擁有一座工具箱,歌聲和舞蹈都住在其中,「我可以有意識地去選擇,現在想要用什麼工具去表達自己。」
現在她傾向這樣自我介紹,「我會說自己是一個以身體為基礎的表演者,而不是說舞者或是歌者,因為它們都濃縮在這個表演者的身份裡。我就是使用身體的人。」今年在兩廳院台灣國際藝術節(TIFA)舞台劇《獸靈之詩:頭骨的召喚》中飾演巫女,要兼顧VR媒介、走動、講台詞、唱歌,洪佩瑜便明顯感受到這一概念的助力。
台下的洪佩瑜興趣雜食,會聽韓團、看展、玩桌遊(尤其熱愛拉密)、研究卡牌、和朋友去跳閃動格子,她笑說自己唯一不會的是打電動,「因為有點3C白痴。」此外,她也畫畫、爬山、跟著YouTube自學刺繡,試圖找到平靜。
「現在這個社會,連結、資訊和干擾都太多了。」她形容此刻對於自己歌聲的期待,「我立志成為一個很棒的Wi-Fi連結!以聲音提供一個傳遞故事的媒介,不需要時就關掉無妨,當需要時,你可以盡情地在裡面。」
▲洪佩瑜在《開》北流演唱會中,實現許多醞釀已久的舞台想像。(圖/何樂音樂)
在去年底的《開》北流演唱會,也是洪佩瑜人生首個大型售票專場現場,她實現了自己一直以來的心願:把場內燈光全部熄滅,只留下歌聲。
那一刻,雖然不見人影,但或許也是聽眾最接近她的一刻。現在,她最期待和開心的時刻,就是放自己全然消融在音樂裡,「那些瞬間是無的、是空的,像是冥想。我什麼都不用管,只要把那個瞬間想要說的話說完,盡情在當下享受我的悲傷。」那些時刻,她也回到了童年,那個以最直覺的方式感受並演繹音樂的自我。
▲9月洪佩瑜將在台中、高雄、台北展開《開了又開》巡迴演唱會。(圖/何樂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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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那些年洪佩瑜花了更多的時間在跳舞。幼稚園老師發現她的好動,5歲時,她初次被帶去舞蹈社放電,就這樣跳到國小3年級進入舞蹈科班,一路學芭蕾、中國舞、現代舞,練就了對舞台的不陌生。也因此,每當同學半推半就地要她上台唱歌,她明確意識到開心,「很神奇,其實我是害羞的,但對於站上台表演,從來不會有疑慮。」
疑慮的來襲,卻是在走下舞台之後。2010年,洪佩瑜19歲,電視上正在播出《超級偶像》第四季,媽媽鼓勵她報名。以歌手A-Lin的〈難得〉對上吳汶芳,洪佩瑜踢館成功,隔年再參加第五屆,一舉獲得亞軍和全民的目光。洪佩瑜回憶當下的混亂,「說實話就是一個剛從南部上來的小女生,之前的人生都在很安全的科班裡,腦袋不會想到太遠,那8個月結束之後,價值觀上還滿混亂的,對於人生未來要做什麼,都在剛要試著理解。」自己未整合,也無法好好和媽媽解釋:會需要停下來,並不是因為討厭唱歌。
對眾人來說,留下一曲〈踮起腳尖愛〉後便消失的歌手,默默退回了生活。她把歌唱和跳舞的自己割開,順著舞蹈系的軌跡,畢業、進入舞團,邊跳舞邊在咖啡廳打工。兩年後舞團解散,她仍對跳了大半輩子的舞蹈執著,「還是滿強烈地想要證明自己可以在跳舞的路上做什麼,沒辦法輕易放手。」
音樂也沒有要離開洪佩瑜。那些年,音樂製作人陳建騏始終沒有放棄等待她,卻也從不催促,只告訴她:等準備好了,隨時都可以回到音樂之中。後來,一次偶然的機會,洪佩瑜參加了一場以「家族排列」為主題的工作坊,並被講師選為台上的示範練習者。她至今仍清楚記得,講師當時對她說:「妳的聲音,是一個離開的人留下來的禮物。當妳唱歌時,身邊的人可以透過妳的歌聲想念這個人;而其他人,也可以從中想起各自生命裡曾經的人事物。」在那一刻,她終於理解自己站上舞台的意義。
慢慢地,她願意再次使用自己的聲音。她參與配樂工作,從電影《我的蛋男情人》、《火神的眼淚》原聲帶,到澎澎香浴乳簡嫚書打拳擊的那支廣告...;也開始舞台劇的挑戰,一次次走上舞台,透過不同形式的演出,體會到了聲音與身體的合一,「我還是得要用我的身體站在那裡歌唱。」
2022年,她帶著專輯《明室》重回幕前。睽違10年,不再有別的角色要扮演,只是回到洪佩瑜的身分唱歌,有太多身分定位要摸索。聽眾驚喜,金曲獎給予8項入圍和1項獲獎認可,洪佩瑜則進一步從中看見自身的狀態,「是個正在發酵的麵團,還在感受自己適合什麼,我是什麼?還沒辦法變成一個有太明顯形狀、色彩的東西。」
來到2025年,《開》出爐了,帶來10首情節、氛圍各異的故事。可見洪佩瑜打開身心,用或歡快、悠遠、都會,或奇幻、尷尬、憤怒的聲音,演繹出一支情感的萬花筒。
她誠實以生命經驗咀嚼每一首歌,一起為歌曲塑形:詩一般的〈開〉,讓洪佩瑜看到生命階段開展、撕裂的不適感,直覺聯想到生產,於是有了MV中穿越自我極限的儀式;歌唱陰性群像的〈她者〉,觸碰到她兒時搭公車遇到暴露狂的恐懼,及此後多年對身體注視的本能抗拒,藉著這首歌,她鼓勵大家,「世界上有千千萬萬個女性,或是陰性特質比較明顯的大家,需要站出來的時候,我們就在彼此旁邊。」
至於她一聽到demo就哭了的〈完整〉,洪佩瑜坦言,自己想起離去的父親。為了更貼近描述感受到的強烈情緒,經過和詞人廖文強、王小苗的討論,「經過了幾次忙亂的『搬家』」一句,「搬家」改成了「逃亡」,少了幾分冷靜和理性,內心的悲傷被精準地釋放。
進錄音室時,洪佩瑜仍然落淚,因為感到這首歌更靠近自己了,「很像拿雞毛撣子,在掃積滿灰塵的地方, Oh my god!掃到一個還沒有整理的死角!(笑)我在錄音或是面對專輯裡面的歌,很多時候都會這樣。」她形容歌曲是觸發點,自己將不同面向的自己一一蒐集撿拾,都收進這支萬花筒般的專輯,她慶幸,「它們都是被允許存在的。」
這一趟《開》的旅程,也如同一場身心的疏通。
長久以來,洪佩瑜習慣自己悶頭消化情緒——用她的話說是「體內瘀青」。身邊朋友鮮少能看到她強烈的情緒起伏,「我的憤怒只會在留在深夜的日記上,或是戴耳機狂聽K-Pop就會消除。」
最近一次感受暢快,則是訪談前一天——9月《開了又開》北中南巡演的第一次練團。
6小時的時間,氣氛輕快熱烈,為了挑戰呈現不同人格,洪佩瑜選了中文、英文、日文的cover歌,大家熱烈地討論如何編曲、樂器如何對話,平時害羞話少的鼓手,也屢屢越過隔板給予意見。「我跟樂手們玩得更happy了!」感受到眾人享受的洪佩瑜,知道一切狀態對了,「我享受到演出更敞開的感覺,能聽到的東西也更多。」
身體作為方法論
生命向前流動的同時,住在她身體裡的習慣卻始終不變。現在,每次演出前,洪佩瑜都要花半小時到一小時伸展拉筋、做瑜伽,「暖身也是暖聲。」對她而言,兩者密不可分。
大二時去參加美國舞蹈節,一位歷程跨界的日本舞者提到「Body-Based Performer」的思考,洪佩瑜一直記在心裡。歌唱之外,歷經舞團、音樂劇、演戲、配樂工作,她形容此刻的自己擁有一座工具箱,歌聲和舞蹈都住在其中,「我可以有意識地去選擇,現在想要用什麼工具去表達自己。」
現在她傾向這樣自我介紹,「我會說自己是一個以身體為基礎的表演者,而不是說舞者或是歌者,因為它們都濃縮在這個表演者的身份裡。我就是使用身體的人。」今年在兩廳院台灣國際藝術節(TIFA)舞台劇《獸靈之詩:頭骨的召喚》中飾演巫女,要兼顧VR媒介、走動、講台詞、唱歌,洪佩瑜便明顯感受到這一概念的助力。
台下的洪佩瑜興趣雜食,會聽韓團、看展、玩桌遊(尤其熱愛拉密)、研究卡牌、和朋友去跳閃動格子,她笑說自己唯一不會的是打電動,「因為有點3C白痴。」此外,她也畫畫、爬山、跟著YouTube自學刺繡,試圖找到平靜。
「現在這個社會,連結、資訊和干擾都太多了。」她形容此刻對於自己歌聲的期待,「我立志成為一個很棒的Wi-Fi連結!以聲音提供一個傳遞故事的媒介,不需要時就關掉無妨,當需要時,你可以盡情地在裡面。」
那一刻,雖然不見人影,但或許也是聽眾最接近她的一刻。現在,她最期待和開心的時刻,就是放自己全然消融在音樂裡,「那些瞬間是無的、是空的,像是冥想。我什麼都不用管,只要把那個瞬間想要說的話說完,盡情在當下享受我的悲傷。」那些時刻,她也回到了童年,那個以最直覺的方式感受並演繹音樂的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