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美花坐長椅上,編織著父親傳承的竹藤手藝;許誠志在泥沙中,找回母親生前拐杖,破屋修繕完成前,只能以帳篷為家;石美仁守著夫家祖厝,裡面空無一物卻充滿思念。3位災民的告白,看他們如何從逆境中走出。
災民背景:黃美花是一名家庭照顧者兼創業家,同時照料重度肢障丈夫與高齡92歲父親;馬太鞍溪洪災發生前一週,她將父親送至療養院,因此逃過一劫。洪災過後不久,父親仍因身體虛弱辭世,思念父親的她,將父親最愛的竹編作品放在工作室中。
口述者:「樂•藤籐 hand made」創辦人黃美花
▲黃美花父親喜歡坐在庭院編織竹藤手工藝品,父親在馬太鞍溪溢流後過世,照片成為追憶。(圖/黃美花提供) 2025年9月23日之前,部落早已盛傳「山上有水」(指馬太鞍堰塞湖),豐年祭時也反覆談起。老人家說那有一潭水,打獵經過都知道,但沒人講得清楚有多大。我們部落開會後向政府通報,卻好像沒派人上山察看,大家覺得山裡有水很正常,不會出大事。
堰塞湖溢流當天,只聽到大家喊淹水,想說躲到2樓就好,誰知道洪水來得很快。先生重度肢障,坐輪椅無法自己行動,我衝進屋內推他,但水已淹到膝蓋,幸好侄子是救難隊當天休假在家,他聽到我的呼喊聲立刻折返家中救人,只見水面逐漸上升,他迅速把我拋上屋頂。
我回頭看先生的輪椅已浮起來,侄子把輪椅抓回從後面硬推,我站在屋頂上緊急把他拉上去,當時水流湍急,幾分鐘已淹到胸口。
洪災隔天,先生緊急開心臟手術、裝支架,我們在醫院住了2個月,之後又被安置到養護中心,無法回家。直到1個月後我才回來,在車站挑了雙雨鞋一路走回家,沿路哭。家裡什麼都沒有了,我像被抽空,只能對自己說:「平安就好。」
▲馬太鞍溪溢流當天,黃美花的丈夫被姪子抱上屋頂逃死劫,情況相當緊急。(圖/黃美花提供)
▲洪災來襲當天,鄰居從屋頂架梯子,讓黃美花夫妻與侄子順利逃生。(圖/黃美花提供)
▲洪災過後,黃美花的家園堆滿淤泥。(圖/黃美花提供)
▲黃美花將家中一面牆,漆上鏟子超人重建家園的溫暖畫面。(圖/記者王郁勳攝 我退休後跟著爸爸學編織,只是想和老人家有話題,做了7年。洪災後家毀了,多數作品也沒了,幸好還留下一些父親的成品。更難過的是,我總卡在那個畫面:如果洪災那天爸爸也在、先生也在,我要放下哪一個?
爸爸是部落耆老,講了多年河床比陸地還高、太久沒疏濬,堤防再漂亮也沒用。災後去養護中心探望他,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嚎啕大哭,血壓飆到200,沒幾天就走了。我們開車走193縣道將他送去鳳林,簡單處理後事,不想在部落最亂的時候回去添麻煩。
重建期間,湧入很多民間物資及鏟子超人進來整理家園。我希望政府不分黨派能坐下來談,別用吵的。源頭問題沒解決,重建再多都不踏實。聽說堰塞湖乾了、不見了,我才稍微安心,但陰影仍在。
夜深躺下,我還是會想:如果它再來一次,怎麼辦?
▲黃美花傳承父親的竹籐編手藝,父女兩感情深厚,時常一起討論作品創作工法。(圖/黃美花提供)
▲黃美花父親留下的編織作品。(圖/記者王郁勳攝) 災民背景:退休藥師許誠志,打算利用母親留下的祖厝經營餐廳,但一場洪災讓他退休夢碎,家裡一道牆被沖垮,只能暫時以帳篷為家。他從泥沙堆中找回母親生前的拐杖,彷彿母親仍陪伴著他重建家園。
口述者:許誠志
▲災民許誠志從淤泥堆中,找回相簿及母親的拐杖,成為陪伴他重建家園的心靈支柱。(圖/記者王郁勳攝) 洪災發生當天,我人在花蓮出差,傍晚想回家查看災情,卻因為封橋進不了部落,只好返回花蓮市住一晚。隔天姪女打電話來,哭著說她差點被水沖走,整身都是泥巴,幸好對面親戚開皮卡車把她拖出來,逃過一劫。
我才意識到,這並非一般淹水。我從小到大沒遇過這麼大的水災,聽老人家說,以前淹水頂多到腳踝,當下也以為不嚴重,沒想到水勢猛烈、一下沖毀家園,二樓牆上留下當時的水痕。
隔天從193縣道繞回來,見到家園慘烈的那一幕讓我崩潰,大馬村整排住家像砂石場,淤泥堆如山,雜物散滿馬路,像電影《明天過後》或戰爭過後的廢墟,但真實場景比電影更殘酷。
車子進不來,我只能用走的,走到家門口才發現「家只剩屋頂」,砂石大概堆到2米5高。我站在那裡,只覺得一生心血被沖垮了,我退休後把退休金投進這個家,想經營窯烤披薩餐廳、做點小生意,如今美夢碎了,剩下的是「後面的人生要從何開始」的茫然。後來靠年輕志工(鏟子超人)一鏟一鏟地清理被淤泥埋沒的家園,他們不嫌髒、不怕曬,溫暖了我。
▲母親留給許誠志房子,幾乎全毀,連退休投資開餐廳的生財工具全數損壞。(圖/許誠志提供)
▲鏟子超人協助許誠志整理家園,讓他非常感動。(圖/許誠志提供)
▲災民許誠志暫時以帳篷為家,放置躺椅當床,盼能盡快重建家園。(圖/記者王郁勳攝)
▲災民許誠志以帳篷為家。(圖/記者王郁勳攝) 政府補助35萬不無小補,但遠遠不夠,我只能有多少錢做多少事,其餘仰賴基金會與民間團體支援。現在住在屋內搭建的冬季帳篷,之前沒帳篷時,夜裡風冷、蚊子多,生活像在流浪。
這塊祖產地是我們母子共同回憶,從茅草屋打拚到鐵皮屋的證明,所幸找回母親過世留下的拐杖及代步車,彷彿她陪伴著我重建家園。只盼政府提供更多資源及協助,別再讓政治口水戰淹沒我們的生活。
▲許誠志與母親感情深厚,洪災過後他搶救回母親生前遺留的拐杖,成為他的心靈慰藉。(圖/許誠志提供) 災民背景:從外地嫁來花蓮的石美仁,與丈夫、婆婆一起生活在百年三合院祖厝,她與丈夫務農打拚。婆婆與丈夫先後離世,留下她獨自扛起家園重建重擔。
口述者:石美仁
▲丈夫留給石美仁的百年祖厝被洪水襲擊,家中空無一物。(圖/記者王郁勳攝) 我從外地嫁來花蓮光復,這棟房子,是我和先生打拚一輩子的「起家厝」,沒想到一場洪災,一夕之間全被沖垮。想到這些,我常常忍不住掉眼淚,只能一直用手把眼淚擦掉。
先生在今(2025)年3月因病過世,現在只剩我一個人,要同時承受失去親人、又失去家園的痛,我站在空盪盪的房子前,真的不知道接下來要怎麼撐下去。
洪災過後第一次回到那裡,看到整個家被泥沙掩埋,我的膝蓋當場軟掉,腦袋一片空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當下我真的被嚇到了,到現在想起來都還會發抖。
幸好災難發生時,我人不在這,而是在另一處大華街的住家,才撿回一條命。但我和先生一起努力多年的老房子全毀了,什麼都沒有了。
先生走了之後,還留下百萬的債務,如今生財工具也被洪水沖走。我不是不想重建,只是政府的補助實在太少、不夠用,現在只能先把家裡厚厚的淤泥清乾淨,能做多少算多少。
▲災民石美仁的三合院祖厝空無一物,僅剩牆上獎狀。(圖/記者王郁勳攝)
▲石美仁牆上留有當年當選鄰長的獎狀。(圖/記者王郁勳攝)
▲石美仁家中剩下時鐘,指針停在洪災來襲的那一刻。(圖/記者王郁勳攝) 好在有「鏟子超人」來幫忙陪我清理家園,也陪我說話、給我力量。看到有人願意這樣無償伸出手,我的心才慢慢被撫平。
最捨不得的是,那些再也回不來的回憶。很多證件、證書都流走了,剩下孩子獎狀。現在要重建真的很困難,我只能省吃儉用、慢慢整理家園,一步步把生活找回來。
▲石美仁的祖厝被洪水侵襲宛如廢墟,怪手協助清淤。(圖/石美仁提供)
▲石美仁感謝鏟子超人協助她重建家園。(圖/石美仁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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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者:「樂•藤籐 hand made」創辦人黃美花
堰塞湖溢流當天,只聽到大家喊淹水,想說躲到2樓就好,誰知道洪水來得很快。先生重度肢障,坐輪椅無法自己行動,我衝進屋內推他,但水已淹到膝蓋,幸好侄子是救難隊當天休假在家,他聽到我的呼喊聲立刻折返家中救人,只見水面逐漸上升,他迅速把我拋上屋頂。
我回頭看先生的輪椅已浮起來,侄子把輪椅抓回從後面硬推,我站在屋頂上緊急把他拉上去,當時水流湍急,幾分鐘已淹到胸口。
洪災隔天,先生緊急開心臟手術、裝支架,我們在醫院住了2個月,之後又被安置到養護中心,無法回家。直到1個月後我才回來,在車站挑了雙雨鞋一路走回家,沿路哭。家裡什麼都沒有了,我像被抽空,只能對自己說:「平安就好。」
爸爸是部落耆老,講了多年河床比陸地還高、太久沒疏濬,堤防再漂亮也沒用。災後去養護中心探望他,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嚎啕大哭,血壓飆到200,沒幾天就走了。我們開車走193縣道將他送去鳳林,簡單處理後事,不想在部落最亂的時候回去添麻煩。
重建期間,湧入很多民間物資及鏟子超人進來整理家園。我希望政府不分黨派能坐下來談,別用吵的。源頭問題沒解決,重建再多都不踏實。聽說堰塞湖乾了、不見了,我才稍微安心,但陰影仍在。
夜深躺下,我還是會想:如果它再來一次,怎麼辦?
口述者:許誠志
我才意識到,這並非一般淹水。我從小到大沒遇過這麼大的水災,聽老人家說,以前淹水頂多到腳踝,當下也以為不嚴重,沒想到水勢猛烈、一下沖毀家園,二樓牆上留下當時的水痕。
隔天從193縣道繞回來,見到家園慘烈的那一幕讓我崩潰,大馬村整排住家像砂石場,淤泥堆如山,雜物散滿馬路,像電影《明天過後》或戰爭過後的廢墟,但真實場景比電影更殘酷。
車子進不來,我只能用走的,走到家門口才發現「家只剩屋頂」,砂石大概堆到2米5高。我站在那裡,只覺得一生心血被沖垮了,我退休後把退休金投進這個家,想經營窯烤披薩餐廳、做點小生意,如今美夢碎了,剩下的是「後面的人生要從何開始」的茫然。後來靠年輕志工(鏟子超人)一鏟一鏟地清理被淤泥埋沒的家園,他們不嫌髒、不怕曬,溫暖了我。
這塊祖產地是我們母子共同回憶,從茅草屋打拚到鐵皮屋的證明,所幸找回母親過世留下的拐杖及代步車,彷彿她陪伴著我重建家園。只盼政府提供更多資源及協助,別再讓政治口水戰淹沒我們的生活。
口述者:石美仁
先生在今(2025)年3月因病過世,現在只剩我一個人,要同時承受失去親人、又失去家園的痛,我站在空盪盪的房子前,真的不知道接下來要怎麼撐下去。
洪災過後第一次回到那裡,看到整個家被泥沙掩埋,我的膝蓋當場軟掉,腦袋一片空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當下我真的被嚇到了,到現在想起來都還會發抖。
幸好災難發生時,我人不在這,而是在另一處大華街的住家,才撿回一條命。但我和先生一起努力多年的老房子全毀了,什麼都沒有了。
先生走了之後,還留下百萬的債務,如今生財工具也被洪水沖走。我不是不想重建,只是政府的補助實在太少、不夠用,現在只能先把家裡厚厚的淤泥清乾淨,能做多少算多少。
最捨不得的是,那些再也回不來的回憶。很多證件、證書都流走了,剩下孩子獎狀。現在要重建真的很困難,我只能省吃儉用、慢慢整理家園,一步步把生活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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