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出現的數十種猛禽之中,各有適合的棲息環境,對人類干擾的忍受程度也不同。像難得一見的熊鷹只出現在少有人為干擾的深山,深山峻嶺阻隔了人類開發的腳步,使其族群維持在稀少而穩定的狀態,為了羽毛而進行的狩獵可能是目前熊鷹最大的威脅;蛇鵰可以在低度開發的山區生活,甚至可以見到牠們站在鄉間道路旁的電線桿上,俯視來往的車輛,但是牠們不會進到市區內;鳳頭蒼鷹和領角鴞則已經適應頻繁的人為干擾,可以定居在都會公園的高大樹木中,成為人類的鄰居。然而,不是所有的猛禽都能找到應付人類侵犯的生存之道,尤其是有些生活在低海拔平原和濕地的猛禽,面對人類大範圍開發填土整地,其族群只會不斷減少,甚至瀕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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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種叫做草鴞的夜行性猛禽,只能適應平原或是丘陵的高草地,這種貓頭鷹隱密地築巢於有芒草遮蔽的地面,經常在高草地潛行隱匿行蹤,牠們也在這種環境中獵食鼠類。由於跟人類利用的環境重疊,人類勢力擴張的結果導致其棲地大幅減少,使得牠們的族群數量稀少,即使是資深的賞鳥人也難得見到一次,2015年估計全台灣的草鴞數量不到百隻。這幾年在高雄鳥會、屏科大跟嘉義大學等研究人員努力之下,才逐漸揭開其生活的神秘面紗,也逐漸知道該如何保護牠們。草鴞受到的威脅不只是可以築巢和覓食的地區變小,被迫鄰近人類活動區域,使得牠們很容易捕捉吃到毒鼠藥的老鼠,親鳥辛苦捕捉回巢的老鼠竟成了死亡晚餐,老鼠身體裡殘留的毒鼠藥會導致小草鴞夭折,即使成鳥也可能中毒身亡。

還有一類叫做澤鵟的日行性猛禽很依賴空曠平原的草生地,牠們能在平原上快速飛行,狹長的翅膀在強勁的東北季風中飄忽來去,輕鬆巡視廣大的面積,除了有銳利的視力,牠們還能夠利用聽覺找到在草叢底層活動的鼠類。在台灣有三種澤鵟的紀錄,都是冬候鳥或是過境鳥,牠們需要廣大的平原才能有足夠的食物,例如台北關渡平原,看似面積廣大,其生態系卻只能支持一隻澤鵟在此度過冬季。

台灣西部空曠潮濕遍布草叢的海埔平原,看似荒蕪,東北季風吹起的時候更是讓人舉步維艱,對於許多植物或是野生動物而言,卻是個適合繁衍的天堂,許多美麗的植物叢生,昆蟲、鼠類、蜥蜴和鳥類穿梭其中,優雅的澤鵟正是這種環境中最高端的掠食者,可以說是濕原生態系的代表物種。但是對大多數人類而言,那種地方就是無用的荒地,應該要開闢成工業區、魚塭,或是讓高架快速道路經過。這樣的思維讓低海拔的濕地和草原變成台灣最受到威脅的生態系,也讓近年來澤鵟在台灣的數量一直都很稀少。

新北市的五股曾經一度鹹水入侵,使得這裡不適合農作,水位隨著潮汐起落,這一大片沼澤曾經是野鳥的天堂。1970年代的五股,一年中可以紀錄到90種以上的鳥類,其中喜歡在水域活動的黑鳶有50隻的群棲息於此,覓食追逐,在風中遊戲。之後隨著沼澤區的縮減以及工業發展,鳥類數量逐漸減少,為了解決水災問題而修築的二重疏洪道,成功降低淹水的機率,卻也讓沼澤面積進一步縮小。1980年代之後,五股的黑鳶族群完全消失。加上黑鳶有著跟草鴞類似的處境,就是會吃到體內有農藥的鳥類或是有毒鼠藥的老鼠而中毒。唉! 誰叫你們住的跟人類這麼近?

在天然的狀況下,沼澤地會有泥沙植物淤積,逐漸演替變成草生地然後旱地,不定期的颱風洪水地震等天然力量則會將某些地方變回沼澤,讓演替重新再來,形成一個動態的平衡,也讓野生動物有足夠多樣的棲息環境。清朝時期郁永河的裨海記遊描寫西元1697年的台北景色:「由淡水港入,前望兩山夾門,水道甚隘,入門,水忽廣,漶為大湖,渺無涯矣」。據說就是地震造成土壤液化,海水入侵,在如今台北的關渡社子一帶形成大湖。然而在人類修堤填土、疏濬河道的努力之下,蒼海已成桑田,至於生態富饒的沼澤風貌,大概是回不去了。

在台灣,人類佔據了絕大多數的平原地區,對溼地的開發不遺餘力。相對於野生動物,我們人類佔有絕對優勢,繁衍出兩千三百萬的人口,而代表平原生態系的猛禽只剩下數百隻。即便如此,要我們釋放一些土地返回給野生動物,讓猛禽有更寬闊的家園和獵場,現階段大概也有如癡人說夢。不過,還是有些好消息,在農藥和毒鼠藥威脅猛禽的議題上,政府的回應很正面,農委會增加了農藥的管制清單,也停辦全國滅鼠周,讓農地鼠害回歸農民自主管理。面對政策的調整,人民並未反彈,這顯示台灣社會已經逐漸改變,能釋出善意願意跟其他生物共存,而不只是拚經濟求開發。

台灣的自然生態是如此繽紛美好,期待社會大眾更多的支持,保留一些荒野給低海拔的生物,讓害羞的草鴞和愛玩的黑鳶有機會在台灣繁衍下去,而魅影般的澤鵟能夠繼續飄忽在東北季風之中。

(作者陳恩理,台灣猛禽研究會理事長。主修電機工程、目前從事電子業。國中開始加入台北鳥會,長期參與猛禽研究以及教育推廣活動,見證台灣的自然環境持續崩壞,卻依然相信經濟發展跟生態保育可以相輔相成。期待在眾人的努力下,台灣有一天能成為鳶飛魚躍、人類與自然共存共榮的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