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論壇》趙君朔/習舵手讓中共大船撞上冰山

▲習近平是否會鐵脆處理中國近來的抗議浪潮,外界高度關注。(圖/美聯社/達志影像)
▲習近平是否會鐵脆處理中國近來的抗議浪潮,外界高度關注。(圖/美聯社/達志影像)

文/趙君朔

正當台灣因國民黨在地方選舉中贏得大勝,讓泛台派陷入憤怒、恐慌、檢討和互相指責時,海峽另一邊卻發生了1989天安門事件後最大規模、遍佈全國各地針對疫情管制抗議的活動,在上海市中心的抗議群眾甚至喊出了「習近平下台、共產黨下台」的革命性口號。這場還在持續中的全國性抗議會在習近平一貫的鐵腕鎮壓後曇花一現,還是只是接下來更大抗議,威脅到習近平政權的前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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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回答這個問題需要先搞清楚目前的抗議行動是從何而起。11月24日,新疆烏魯木齊發生公寓大火,卻因疫情封控的限制延誤救援,造成至少10人枉死(實際的死亡人數可能更高)。根據《華爾街日報》報導,消防車要進到建築物附近救火時,花了不少額外的時間移除停在小區中庭的車輛,但這些電動車因為當地的長期封城而無法迅速被發動移走,耽誤救援黃金時間。

當這個消息和現場拍攝火災現場公寓傳出哀淒的「開門」哭喊聲傳遍中國網路社群後,激起的憤怒超過兩年多前疫情初期率先揭露疫情卻被官方定位為造謠的李文亮醫生去世後的公眾反彈。原因很簡單,兩年前面對這場史無前例的大疫,群眾雖然對政府一開始的刻意隱瞞非常不滿,但疫情爆發後,剛開始對於疫情的了解不夠以及對死亡的恐懼,讓民眾願意配合極為嚴厲的封城,也的確取得成效。

但在兩年多後的今年,情況卻出現了極大的反轉,新一波的Omicron疫情絕大部分是輕症但傳染力極強,在中共的僵化封城措施下,只要有病例出現,重則整個城市、輕則某個小區會進入無限期封城或封樓的狀態直到清零為止。而疫情本身其實對被感染者的影響有限,但長期關在家裡對於自由和正常就醫權利的剝奪還有經濟狀況的影響,才是真正痛苦的根源。

中國大部分城市的居民對此已有很不好的經驗,還要面對不知道何時又要自由被剝奪的不確定性之下,烏魯木齊這場火災更觸發了民眾最深的恐懼:自己的生命安全有可能因為毫無必要的管制措施受到威脅。那麼就讓過去接受甘心共產黨和人民之間的隱形契約-在政治上保持沉默,不公開站出來挑戰共產黨的政策和權威,以換取在私人領域專心追求美好物質生活和幸福的權利-的不少民眾決定這次要挺身而出,為了維護自己的基本人權發聲。

事實上,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在烏魯木齊大火之前成為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之前,中國政府這套過於嚴苛的動態清零政策已在各地引發問題和民怨,鄭州富士康工廠就是典型的例子:在10月世界上最重要的iPhone生產基地鄭州富士康工廠發生大規模工人逃跑的事件,起因是新進、確定沒有染疫工人擔心和廠內已經染疫的老員工混住,可能會成為下一波染疫被隔離的受害者,加上廠內支援染疫者的措施不足,決定冒險逃回老家。

這場逃亡事件凸顯了要在人口密集的區域內嚴格執行清零政策的不易,但更讓人訝異的是地方政府為了全力補上富士康的勞動力缺口,在半個月內又全力協助招聘超過10萬名新工人,但沒想到同樣擔心和老員工混住的問題,加上原先承諾的獎金被取消或是延遲發放,再次爆發新進員工抗議,並和維安的「大白」發生衝突,迫使廠方最後宣布給予決定提前離職的新進員工1萬元人民幣的補償。這波衝突之所以會發生,除了前述原因之外,另一個特點是這次新招進來的員工有不少是比較剽悍的退伍軍人,因此敢於發動抗議。

除了這場舉世矚目的大規模抗議外,連在重慶都有一名身型微胖的男子在公開場合大聲演講,對防疫中高漲的物價發出嚴厲批評,喊出「不自由毋寧死」的口號,在他進行充滿勇氣的演講時,周圍有不少群眾不害怕的拍照、圍觀,甚至還有人喊出「你是大英雄」,證明了兩年多來無窮無盡的清零政策已經累積很大的民怨。

換言之,習近平一開始引以為豪、認為再一次證明「中國模式」優於西方的防疫政策,讓他成為30多年來終於引發人民上街質疑共產黨統治合法性的首位領導人,他會因此而讓步還是不計一切代價堅守清零政策呢?答案一樣要從找出他為何在全世界幾乎都已經解封下,還堅守這個政策的動機談起。

▲中國持續實施動態清零政策。(圖/美聯社/達志影像)
▲中國持續實施動態清零政策。(圖/美聯社/達志影像)
第一個表面的理由是,「清零政策」是習近平任內具有代表性的政策,並讓他度過執政以來不只是對他個人、甚至是共產黨建國以來的最大政治危機,但為何在代價已經明顯超過2020年帶給他的好處後還不調整?第二個原因和他另一個強調自力更生的「雙循環」政策有關。

在面臨川普時代出乎意料的科技封鎖及出口管制衝擊,拜登政府加以維持甚至最近加碼擴大封鎖線後,習近平可以說是很恐慌的要全力加強中國各種關鍵科技的自主研發及製造能力,政府推出各種措施鼓勵特定高科技行業進行研發,減少對西方的依賴,但因為之前科研的水準距離真正的先進國家還有太大距離,因此過程並不順利,要達到自主目標往往還是靠模仿、學習和偷竊西方的關鍵技術。

這在和疫苗大廠莫德納的談判中可見一斑。中共再度遵行雙循環的政策目標之一,以龐大國內的市場潛力吸引外資前來,但同時以強迫莫德納交出疫苗配方為准入條件,莫德納當然不願意屈從造成談判破裂。中國國內也就沒有真正有效的國內疫苗供民眾大規模施打來增強免疫力,進而邁向解封。

不過還有一個更深層的原因已經完全超乎公共衛生政策的範疇,封城將民眾關在家中已經證明,這是防範未來中國國內因為經濟出現雪崩引發大規模抗議,最有效又看似無關的正當理由,因此現在當然不能輕言放棄。而且在一陣子的封城之後,忽然解封並在情況不對時又隨時宣布再度封城,這種讓人民因為不確定而引發的無力感和疲憊感,更是中國共產黨在未來艱難環境下控制人民的秘密武器。

種種盤算卻因一場大火讓各地民眾決定不顧對政權的恐懼走上街頭,大聲要求不做核酸、不被關在家裡的自由,也表示這種共產黨和人民之間早已不存在的犧牲政治自由換取經濟前景的隱形契約,不只被越來越多的外國觀察家看穿,就連一般民眾也看破手腳,那麼習近平將如何應對?

從目前最新消息來看,上海已有武警發動清場,讓容易引起國際關注的上海抗議場面暫告平息。但上周全中國據統計至少有51個大學的學生發起了各種不同形式的抗議清零政策。若是習近平擔心會擴大成另一場類似六四天安門事件的風波,那麼為了全面鎮壓可能在全國各大城市冒出來的抗議,習近平可能被迫實行戒嚴等級的軍事管制,以目前習對軍警公檢法系統的牢牢控制,在技術上不難做到。但如果祭出此類鐵腕手段,會引發外資恐慌性出走,變成暫時解決政治上的危機卻讓經濟、金融出現新的大裂縫,是個典型的兩難選擇。

反過來說,習近平若是改變一貫強硬作風選擇妥協,放鬆管制措施,將能解除眼前危機,還能重振期盼解封已久的華爾街外資的信心,但可能會觸發新一波國內富人和中產階級的瘋狂外逃。最重要的是,對強調要靠自己個人強權獨裁帶領中國對抗西方的習近平來說,這會開了其鐵腕統治的一個破口,若是中國內部將來因為任何問題引發民怨,類似的大規模抗議會層出不窮。習近平的執政團隊對於眼前經濟成長大幅趨緩、房地產部門陷入嚴重蕭條、青年失業率破20﹪和勞動力快速老化都還提不出有效對策之下,這絕對是迫在眉睫的隱憂而非杞人憂天。

從習近平剛在二十大上大獲全勝,將其他派系清出最高權力核心,並且把胡錦濤在眾目睽睽下架出會場的作為,他選擇嚴厲鎮壓是短期內比較可能的手段,但之後中國的經濟社會代價會需要更多的控制與監管,等於是加速中國的「北韓化」,對於許多已經認知到放棄政治自由換取美好生活的契約成過眼雲煙的中國大城市居民來說,這會是他們甘願忍受的代價嗎?

雖然台灣人大部分認為「奴性」深重的對岸14億人會逆來順受,但上述分析已經點出習近平不論如何選擇都有很大的後遺症來看,這座他自己堆出來的火山已蠢蠢欲動。對岸人民在政治上是否具備「寧可犧牲生命也要爭取自由」的勇氣的確值得觀察,但為了越來越難以忍受、過去繁華不再的日常生活揭竿而起是人類與中國歷史上最普遍的人性,習近平在十年統治中建立了空前強大、舉世無雙的監控體制,卻依然發生了遍佈全國的抗議就是最好的證明。挺身而出、挑戰暴力獨裁的勇氣會在神州大地上跌破眾人眼鏡急速地湧現,將會是2023年最大的黑天鵝,對此感到懷疑的人,這篇今年一月初上線的舊文「中共大船撞冰山」是個不錯的參考。


●作者:趙君朔/紐約大學政治學博士候選人、時事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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