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居印尼20多年的《印尼現在進行式》作者賴珩佳,從日常觀察切入,指出「貧富差距」是理解印尼的第一把鑰匙。她形容,印尼作為全球最大的穆斯林國家、東協最大經濟體,表面上多元、開放、溫和,但階級落差深刻牽動社會風氣與政治選擇,也讓外界若只用「巴厘島」或「移工來源國」去想像這個國家,很容易一開始就看錯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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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珩佳在《東南亞夯什麼》節目中分享,貧富差距之所以關鍵,是因為外地人一到印尼最容易看到的不同就是生活落差。她以一組數字說明印尼財富集中現象,最上面四位資產最多的人,其資產總額超過最下面一億人的資產總額。她說,差距不只反映在收入,更會延伸到教育機會、居住型態,甚至人們如何看待自己與他人的自我認知,這也是外界常覺得印尼「一個城市像好幾個世界」的原因。

談到印尼盛行的炫富文化,賴珩佳用過往曾被稱為世界華人首富的印尼華商林紹良為例,回憶他舉辦結婚紀念活動時,包下新加坡香格里拉飯店兩天所有房間,往返機票與住宿全部由他買單,賓客川流不息,場面之大讓她印象深刻。她同時對照,當時印尼仍有超過一千萬人口日均所得低於2美元(約新台幣63元),這種同一時間並存的極端景象,正是印尼階級落差最直觀的縮影。

賴珩佳指出,印尼人普遍不避諱展現財力,甚至希望你知道我很有錢,社群平台上常見高調展示名車、精品、出入高級場所;更令人意外的是,一些貪腐官員或商人被查辦的線索,往往就從IG等社群的高調貼文開始。她舉例,疫情期間某些人透過非正當管道取得稀缺疫苗後,仍會在社群上打卡炫一下,在台灣常見的低調心態,在印尼未必成立。這種「不怕被看到」的文化,背後其實是階級焦慮與地位競逐,當向上流動的門愈來愈窄,能被看見的符號就更像是一種社會保險。

在討論印尼看似溫和,卻在某些議題上快速收緊時,賴珩佳把觀察連到政治與權力結構。她提到,前總統佐科威(Joko Widodo)在任十年,卸任前聲望仍高,政治影響力延續到權力交接之後;現任總統普拉伯沃(Prabowo Subianto)之所以能上台,與副總統搭檔是佐科威長子、以及為此引發的制度調整與社會爭議密切相關。她認為,印尼的政治表面上仍維持「求同存異」的立國精神,但權力運作一旦和家族、派系綁得更緊,制度就可能在關鍵時刻快速變形,社會也會在某些議題上迅速轉向保守或強調秩序。

談到下一個十年印尼最值得關注的趨勢,賴珩佳的觀察仍回到「階級」與「治理」的拉扯。她指出,當中國商品與產能外溢衝擊本土製造業,紡織、鋼鐵等能大量吸納勞動力的產業生存更辛苦,社會的不安感就會被放大;而在經濟壓力之下,政府一方面得提出更有感的社會政策,另一方面也可能更依賴秩序與管控來維持穩定。她也提到遷都努山塔拉進度放緩的現象,顯示大型國家工程不只靠政治宣示,更得面對公務員家庭、教育資源、城市機能等現實阻力,未來印尼的政策推進仍會在理想與現實之間反覆拉扯。

節目同時談到印尼政府近來的幾項政策試圖回應階級問題。賴珩佳提到普拉伯沃推動免費營養午餐,初衷是照顧較弱勢家庭的孩子;她也分享印尼今年推動讓應屆大學畢業生到企業任職、前六個月薪資由政府支出的方案,企業只需負擔保險等費用,目的是在失業率高、景氣承壓時,讓年輕人先有工作機會、企業也能補進新血。她直言,這些政策方向「其實不錯」,但社會仍在觀望執行力能否跟上,否則容易在期待與失望之間擺盪。

針對台灣理解印尼最常見、也最致命的誤判,賴珩佳在節目中點出兩個盲點。第一是台灣往往把在台印尼移工當成「印尼的全部」,但這群人在印尼兩億多人口中其實只是極小比例,且工作型態集中,難以代表整體社會樣貌;第二則是把峇里島當成印尼的代名詞。她提醒,巴厘島宗教以印度教為主、城市景觀高度受限、觀光經濟特殊,和以爪哇文化為核心、人口高度集中在爪哇島的「主體印尼」並不相同,如果用峇里島回推全國,很容易以偏概全。她也提到一段親身經驗,一名印尼餐飲集團的第二代原本希望與台灣合作,卻在接洽過程中感受到被低估的眼神與態度,最後轉向與日本團隊合作並取得成功;她認為,台灣若還停留在刻板印象,不只會傷害彼此互動,也可能錯失合作機會。

賴珩佳回到《印尼現在進行式》寫作初衷,強調這本書不是旅遊指南,而是希望把印尼拆解成「可以被理解的片段」,讓台灣讀者看見印尼多元且正在崛起的真實面貌。她說,台灣可以以自己為榮,但也需要更敞開去理解周遭東南亞國家在不同面向的變化與追趕,尤其當印尼的影響力持續上升,台灣若想在未來十年建立更成熟的互動與合作,第一步就是先放下「我們以為的印尼」,改用更接近現實的眼光重新認識這個萬島之國。

理解印尼,不應再受限於單純的觀光刻板印象或單一族群經驗,而是必須提升視野,掌握印尼在區域與全球版圖中不斷變化的戰略位階。面對這個萬島之國的持續崛起,台灣若想及時抓住未來十年的合作機遇,必須放下既有的「想像」,以更貼近現實的視角重啟對話,才不會在快速變動的東南亞浪潮中錯過關鍵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