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在逮捕馬杜洛後的記者會上說,他現在實施的是新版的門羅主義(Monroe Doctrine),並命名為「唐羅主義(Donroe Doctrine)」。國務卿盧比歐也說,美洲大陸所在的西半球,是「我們的半球(Our Hemisphere)」。於是引發了一連串關於川普想重回孤立主義與門羅主義的討論,卻忽略了時空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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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羅是在1823年的國情咨文中,首次提及「美國不干預現存的歐洲殖民地,也不會參與歐洲國家內部事務,但倘若歐洲國家如果進一步對北美或南美的土地進行殖民,對其政權進行干預,都將視為侵略行為,美國政府將會介入。」當時的背景,是1814年拿破崙戰爭結束,維也納會議開啟和平年代後,歐陸強權均內傷甚重,拉丁美洲殖民地紛紛鬧獨立,歐陸國家企圖干預,奪回原本殖民地控制權。而美國作為新興的強權,不樂見歐洲人再度插手美洲事務。門羅的國務卿是小亞當斯,即開國元勳約翰‧亞當斯的兒子,後來也當上總統,持續推動門羅主義,而歐洲國家已無力再在遙遠的美洲生事。

接下來就是美國在無天敵環境下野蠻擴張生長的故事,稱之為「昭昭天命(Manifest Destiny)」,認為美國統治美洲大陸,是上帝賦予的任務。於是,1836年,為德克薩斯獨立與新獨立的墨西哥展開一輪戰爭,最著名的便是「阿拉莫戰役」,接著是1846年的美墨戰爭,墨國總統被俘,加里福尼亞、猶他、內華達、科羅拉多、亞利桑那、新墨西哥等地被割讓給美國,美國獲得了北美大陸從東岸到西岸的完整控制權。門羅主義在美洲發展約30年後,美國開始向太平洋擴張。1853年培里上將率黑船打開日本門戶,開始涉入亞洲事務。1864年南北戰爭後,美國工業野蠻生長,不再滿足於美洲,於是一面向太平洋擴張,另一面徹底清除美洲境內歐洲勢力,1898年打了美西戰爭,拿下古巴、波多黎各、關島、與菲律賓。但老美對佔領一片遙遠的領土真的很不在行,菲律賓獨立戰爭打了三年,打得美國人哀聲遍地,覺得得不償失,從此重回古典海權路線,不再對殖民地有興趣,只求設立基地與貿易據點,維持海洋自由通行。1890年,馬漢出版了《海權對歷史的影響》一書,美式海權論的理論基礎就次定型。老羅斯福的「溫言婉語,身懷大棒」,與摩根索的古典現實主義「砲艦外交」、「威望政策」,也在此時完成從理論到政策,再到實際效果的完整閉環。

所以,要理解川普的「唐羅主義」,不能因名詞而直接接上最初門羅主義的文本,而要定位在老羅斯福年代的理論與實踐。在這個體系中,美國已強大到足以控制整個美洲,那是美國的農場與後花園,不容他人染指,誰插旗跟誰翻臉。在「我們的半球」中,實行的是徹底的陸權思維,我老美可以基於統治的方便,容許獨立國家,但你們得聽話,要不我整死你。川普說加拿大應該是美國的一洲,對墨西哥也很有興趣,還想併吞格陵蘭,便是這種「西半球陸權帝國」的概念展現。

但出了美洲大陸,川普馬上跳接到海權思維。他對遙遠的領土沒有興趣,對歐亞大陸上的戰爭與爭議不想介入,「家事國事天下事,干我屁事」。他不想管烏克蘭戰爭,第一任期內便推動阿富汗撤軍,根本原因是認清了這些歐亞大陸內部的戰爭,成本太高,送前線一桶油進去,可能要花三桶油的運輸成本,跟當年大清帝國老有人想放棄新疆的理由一樣。所以他要把歐亞大陸甩鍋給歐洲,把中東甩給以色列,完全不想插手陸地上的戰事。

但海洋卻是美洲大陸的揮灑空間。在馬漢的書中,不斷論證陸地上的強權,在長期消耗戰中,永遠無法贏過海洋封鎖的海軍。根本原因是,農業生產的財富累積速度,永遠追不上商業貿易的輪轉累積速度,這是小小雅典能夠頂住斯巴達,威尼斯與熱那亞彈丸之地,能夠在周遭歐陸強權環伺中,仍有話事權的主因。也是英國之所以能成為日不落國,而軍威無敵的拿破崙,走完二十年大運,最終只能去蹲小島苦窯的根本原因。

所以,海權國家與陸權國家,有根本上的思維差異。陸權國家需要擴張領土來給自己國界製造一片「緩衝區(Buffer)」,但新擴的領土需要統治、壓服、與安全,有了新的邊界,就需要更多新的軍隊去防守,於是便又覺得自己不夠安全,必須佔領更多的領土。陸權國家便陷在這種「安全-擴張-不安全-再擴張」的無限循環之中,直到力竭而亡。從波斯帝國想佔領希臘,拿破崙、希特勒企圖征服俄羅斯,俄羅斯侵略烏克蘭,都是這種陸權帝國思維的展現。美國在美洲西半球也有這種陸權帝國思維的影子,只不過美洲大陸的天然安全邊界是兩片大洋,所以擴張有其極限。

海權國家的貿易世界,最重要的有三個要素:貿易據點、安全航路、與契約精神。貿易據點就像小亞細亞腓尼基人建立的泰爾、克里米亞的卡法、君士坦丁堡對岸的加拉塔、荷蘭人的巴達維亞、台灣的熱蘭遮城。建在一個近海小島或半島上,有堅強的城堡與海港,大陸對岸再設個交易市集,如此便能有個安全據點,而且不需要太多士兵便能堅守待援,成本划算,此後發展成為現代的租界或基地。安全航路則表現在航運要道,如海峽邊上的軍事基地與常駐艦隊,與海軍那種「徹底殲滅敵軍可出海有生力量」的戰略戰術鐵則,這是從對付海盜中發展出來的。所以美軍對南海自由航行那麼堅持與重視,對所謂「九段線」嗤之以鼻,對西太平洋第一島鏈絕不放棄,什麼「太平洋很大,容得下兩個國家?」在海上,無城可守,無地可分,只有第一,沒有第二,你老共可給我聽好囉!

最根本的還是契約精神。最原始的交易,始於海船與原住民的交易,雙方在沙灘上擺列自己願交易的物品,然後輪流各自前去取回自己想要的東西。這種貿易規則的建立與固定,基於信任與承諾,那是一切契約的源頭,也是現代國際法的根基。所以美國人對東方帝國那種不守承諾,有標準就有例外,有考試就有作弊,一心一意鑽漏洞,今天說好明天翻臉的習性完全不能忍受。馬杜洛被稱為「不能溝通的對象」便基於此,那習近平與普丁呢?他們現在應該在扳手指加腳趾,算算自己騙了川普多少次?

所以,台灣不用擔心美國的唐羅主義會變成放棄太平洋防線的孤立主義,因為已經大到一定程度的美國,不能不維持全球貿易與航路,失去西太平洋第一島鏈,頓時後退兩千公里,是海權思維下不可承受之重。反而是中國、俄羅斯、與藍白立委,要擔心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陽奉陰違,觸犯了契約精神,會讓自己被老美定位為什麼樣的人?從1792年馬戛爾尼拜見乾隆請求通商,到1840年鴉片戰爭打開中國門戶,英國人等了50年,在現實實力對比下,海權國家可以耐心的磨與等,但只要時機一到,遲到總比不到好,絕對會要你加倍奉還的。

所以,真正的現實是,在唐羅主義已經堂而皇之宣示的現實下,海洋島國只能選邊站在老美這一邊,回到古典現實主義的海權邏輯裡求生存。別再想啥民主自由普世價值了,站邊靠派,現實交易,遠比空喊口號,或不知死活頂風抗擊,更符合唐羅主義時代的運作風格。


●作者:吳崑玉/專欄作家、前親民黨文宣部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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