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革命正在進行中,川普是否出手被全球關注。但不論川普是否出手?這個死局恐怕都很難善了。其實這次革命的發展歷程,值得政治學者們日後深入的復盤研究,因為這涉及了很多政治運作中基本概念的矛盾衝突,其中之一就是「有效性」與「合法性」的辯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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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普曼 (Walter Lippmann) 曾與杜威 (John Dewey) 辯論過民主的「有效性」 (effectiveness) 和政府的「合法性」 (legitimacy) 問題。前者強調有效性,偏愛專家治國,傾向現實主義;後者強調合法性,認為人民參與提供了民主政權的合法性基礎,失去合法性,也就不可能執行政策,於是也就無法產出有效性,比較帶有理想色彩。這些辯論雖然產生於一百多年前,但從未過時,從台灣立法與行政間的衝突,到川普「唐羅主義」是否違反國際法?再到伊朗神權統治五十年,為何三週前一場罷市,一夕之間演成大批民眾上街頭推翻政權,連清真寺都燒了一百多座?有效性與合法性之間的矛盾衝突,是一個永恆的難題。

「有效性」說得俗一點,就是讓大多數人賺到錢,日子過得更好,至少活得下去。問題是,「均富」永遠只是一種理想,甚至只是口號,「讓一部份人先富起來」,產生了階級不平等,甚至追求公平正義,卻搞成「均貧」,才是常見的現實。「財富向下滲透」理論,常常是資本家與有錢人的遮羞布,「貧者愈貧,富者愈富」則是穩定政權發展的必然路徑。由於資源永遠有限,「有效性」概念的實踐過程中,第一個問題就是「誰得利?」分配永遠不可能公平,普發一萬,上層有錢人只會視為零用錢或紅包,中下階層卻會視為救命錢。台積電大漲,也只有買了台積電股票的人得利,其他人只能看著流口水。GDP等經濟數據對大多數上班族來說,是個無感的數字,畢竟GDP成長率5%,我的薪水並沒有隨之調高5%,反而是物價上漲了3%。尤其當有錢人變得太有錢,玩起資本遊戲,賺來的錢多半拿去投資股票、房地產等資本商品,而不是給員工加薪,財富向下滲透的比例,愈來愈像台積電的晶片製程,趨近於10的負9次方,結果是有效性施政的實質紅利,只在少數人之間分享。而有錢人的上流社會圈子,又有先天的階級「鄙視性」,於是社會不滿日漸累積,等待時機爆發。

所以,「有效性」是一個很難界定與計算的指標,但反過來,「無效性」卻是個很容易觀察與操作的反指標。貧富差距有「吉尼係數」,房價高低可以看「房價所得比」,ALICE線(Asset Limited, Income Constrained, Employed)或「斬殺線」可以看到有工作但不足以負擔生活所需的人口數量,例如ALICE涵蓋了美國約29%的人口和42%的家庭,政府可以據以制定應對政策。也就是說,若干左派敘事雖然常讓人顏面無光,卻很好計算與操作。套個邏輯巧辯,「減少無效性就等於增加有效性」,很容易就弄出一套激勵基層人心的福利政策,於是在政策制定中非常好用。

「合法性」思維走的是另一條路徑。是企圖在法律工具的框架內,用決策程序創造出一種「我的意見也有決策影響力」的機制,讓更多人的不滿或意見,透過議事程序形成政策,結果可能多是「不滿意但可接受」,「不能接受也還可以忍受」的政策,讓人們還願意等待下一次修正。但是,「合法性」邏輯忽略了一個基本現實,即「法律只屬於那些懂法律的人」,更慘的是,「法律只屬於那些有權制定法律與解釋法律的人」,於是良法美意,通常活不過三、五年,日子一久,便有聰明宵小鑽出法律漏洞,土豪劣紳團團伙伙把持了法律制定與法律解釋,甚至法律判決,於是形成了一種「以合法掩護非法」的新常態。在這種運作型態中,道理不見了,道德消失了,公義跟口水差不多價值,反正上層社會統治階層,說這合法就合法,說你有罪就有罪,法律變成酒店小姐的晚禮服,隨意可任人穿透,還可一秒穿脫。台灣的立法院如此,國際法的世界如此,邪惡軸心那幾個獨裁國家也是如此。紅二代與伊朗的教士集團和革命衛隊,不正是靠合法性壟斷全社會大半資源的?

但合法性的統治邏輯也有其極限,伊朗就是血淋淋的例子。首先,你吃肉我喝湯是起碼的,還是得有水讓韭菜長出來才能割,壟斷到變沙漠,所有人都沒戲了。其次,合法統治的核心是控制與秩序,但維持秩序是需要龐大成本的。就算你是個籃球國手,一隻手抓著球能抓多久?抓不住就得兩隻手抓,那你還有那隻手可以打電腦接電話?那就在球上打幾個洞來掛著!好喔!當場籃球變成保齡球,只能滾動不能彈跳了。這就是維穩經費高於一切,必然扼殺經濟活力的鐵則。再次,合法統治永遠只能是短期措施,如果合法統治無法繼續創造更好的經濟成果,那就一點價值都沒有。用馬斯洛的需求階層論來說,當肚子餓到活不下去時,連自身安全都不太想顧了,誰管你愛與歸屬?誰還有力氣崇敬阿拉天主?所以,合法性最後還是得回到有效性,同樣是六四式對民眾開槍鎮壓,為什麼1989年老共壓得下去,而現在伊朗神權看起來壓不下去?因為當年還在改革開放,人們還有個奔頭希望,但現在伊朗完全沒有希望。

也就是說,李普曼的理論在這一局中佔了上風,且得到驗證。有效性的失敗,會從根本動搖合法性,甚至導致政權的崩潰。政治主要的議論,應該集中於提高施政有效性,而不是在合法性辯論泥沼中,犧牲有效性方案。反過來說,脫出合法性辯論泥沼的最好作法,不是逐字逐句的咬文嚼字,而是創造一個有效解決陳年老案的有效性解決,而且要足夠醒目,才能拉開差距,讓所有合法性質疑即使再政治正確,也看來如此蒼白無力。川普逮住馬杜羅之後,他就不必再管什麼合不合國際法的議論,你不能認同?來啊!咬我啊!你不知道「咬」字拆開怎麼唸嗎?

伊朗的神權統治在這次革命中,即使沒有轟然倒台,也已搖搖欲墜,不死也殘,丟了半條命。這是合法性統治,無法取代有效性政策的經典案例。而逮捕馬杜羅,則是一個漂亮的有效性行動,足以蓋掉無窮無盡合法性辯論的反向例證。合法性是太平盛世的治理工具,偏偏我們現在身處一個亂世,需要的是殺伐果決,是有效的解決方案。至於是否合法?那就讓刀劍來為神明作出裁決。


●作者:吳崑玉/專欄作家、前親民黨文宣部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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