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克蘭親俄的亞努科維奇總統(Viktor Yanukovych,2010~2014)任期內積極推動的「國防自宮」,直接導致俄羅斯2014年對克里米亞和頓巴斯部分地區的佔領及2022年2月24日的全面入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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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烏戰爭的歷史教訓血淋淋地印證了現實主義國際關係的核心論點,即「和平不能寄望於侵略者的善意,而是建立在足夠的國防威懾力之上。」烏克蘭的悲劇在於,它曾試圖透過「去國防化」與「經濟妥協」來換取生存空間,結果反而製造了權力真空,誘發了俄羅斯的帝國野心。因此單方面的削減國防不是釋出善意,而是將屠刀遞給對方。

一、從內部瓦解到外部入侵

「去軍事化」一直是俄羅斯對烏克蘭總體戰略的主軸。從上個世紀90年代開始,俄羅斯透過操作能源槓桿,維持烏克蘭對其高度經濟依賴,甚至迫使烏克蘭用蘇聯時期遺留下來先進武器如戰略轟炸機、導彈來償還能源債務。2010年親俄總統亞努科維奇的勝出,是俄羅斯全面滲透的成果。為回報俄羅斯,亞努科維奇就任後即對烏克蘭的國防體系進行「自宮」,此舉不但直接導致俄羅斯2014年的入侵,烏克蘭當時甚至無法組織有效的抵抗。

從這個脈絡分析,就能清楚地解釋,蒲亭為何堅決反對烏克蘭加入北約,也反對任何北約成員國以任何形式在烏克蘭派駐軍隊。俄羅斯甚至一再宣稱,任何西方國家派往烏克蘭的軍隊,都將成為它的「合法打擊目標」。自從川普介入協調俄烏和平協議以來,一般認為領土主權議題是最難達成協議的部分,究其實西方的安全保障恐怕才是蒲亭堅決抵制的,因為那代表烏克蘭將永遠離開蒲亭處心積慮建構的(東)斯拉夫大家庭,亦即他恢復前蘇聯的夢想破碎。

烏克蘭自1991年獨立以來,國防與經濟主權經歷了長期的「去國防化」與「被滲透」過程。俄羅斯利用能源債務與政治代理人,系統性削弱烏克蘭的政治運作與抵抗能力。更利用烏克蘭內部的脆弱性,配合強制外交阻撓烏克蘭與西方安全體系(特別是北約)軍事整合,將烏克蘭鎖定在「有領土爭議」國家,使其無法滿足加入西方集體安全體系的門檻。俄羅斯透過這一套長期、系統性且多層次的戰略工程,試圖將烏克蘭永遠控制在俄羅斯的勢力範圍。

二、艦隊進駐抵債務(Fleet for Gas)

烏克蘭國防體系的崩壞並非單純的貪腐或管理不善,而是俄羅斯施加的一場有系統、有計劃的「國防拆解工程」。蘇聯解體後,克里米亞成為烏克蘭與俄羅斯關係中最敏感的神經,當地人口中約67%為俄羅斯人,且駐紮著具有戰略意義的黑海艦隊。俄羅斯利用當時克里米亞在文化、情感及軍事經濟上仍深度依賴莫斯科的情勢,鼓動克里米亞分離運動。到了90年代中期,烏克蘭經濟陷入困境,積欠俄羅斯鉅額的天然氣債務。,俄羅斯遂以此為談判的籌碼,提出「以艦隊換債務」(Fleet for Gas)的構想。

幾經協商,雙方於1997年5月28日簽署了「黑海艦隊地位與駐留條件協定」。雖然在該條約中,俄羅斯首次正式承認烏克蘭包括克里米亞在內的「國界線」。俄羅斯真正的戰略布局,則是透過在烏克蘭領土上的合法駐軍,藉以保留數萬名俄軍及其家屬、情報人員和對當地社會、文化的影響力,確保克里米亞的「親俄」氛圍。更重要的是,根據北約的入盟標準,申請國不應有外國軍事基地或領土爭端。黑海艦隊的存在實質上「凍結」了烏克蘭加入北約的可能性。

三、先進戰略武器抵債

蒲亭接任總理之後,更積極推動烏克蘭的國防拆解工程。1999年俄羅斯利用烏克蘭積欠的天然氣費用(約2.75億美元),逼迫烏克蘭移交其最先進的戰略資產。烏克蘭向俄羅斯移交了 8架Tu-160 海盜旗戰略轟炸機、3架 Tu-95MS 熊式轟炸機,以及 575枚 Kh-55 巡弋飛彈。當時俄羅斯因經濟困難已無法生產新的Tu-160。獲得這8架飛機,讓俄羅斯的Tu-160機隊規模倍增,而新增的575枚Kh-55飛彈極大充實了俄羅斯的庫存。這些具有核打擊能力的戰略武器,大大提升了俄羅斯的遠程戰略威懾力。

俄烏軍力的消長,增長了蒲亭的野心,也埋下了戰爭的禍根。根據後續調查與殘骸分析,俄羅斯在2022年全面入侵烏克蘭時,向烏克蘭發射的巡弋飛彈中,有一部分正是當年烏克蘭移交出去的那批Kh-55,經去核彈頭後改裝而成。此外,在美、俄遏制戰略武器擴散的壓力下,庫奇馬政府(Leonid Kuchma, 1994–2005)配合銷毀了剩餘的 Tu-160 和 Tu-22M3 轟炸機及波爾塔瓦空軍基地(Poltava Air Base)的相關基礎設施。這使得烏克蘭徹底失去了對俄羅斯腹地的常規威懾能力。

四、亞努科維奇「從內部拆解國防」

2010年2月,亞努科維奇在俄羅斯全力扶持、反俄陣營內部分裂、及全球金融海嘯對經濟的衝擊下(2009年烏克蘭GDP萎縮約15%),當選為烏克蘭總統。亞努科維奇上台後,俄羅斯透過政治代理人,從人事、制度與資源三個面向瓦解了烏克蘭的防衛能力。這一時期,俄羅斯不再滿足於拿走裝備,而是直接控制了烏克蘭的神經中樞。

亞努科維奇上台後迅速與俄羅斯簽署「哈爾科夫協議」,以換取天然氣價格折扣,代價是同意將俄黑海艦隊在克里米亞塞瓦斯托波爾(Sevastopol)基地的租約,從原本的2017年延長至 2042年。這不僅讓俄軍長期駐紮合法化,更讓俄羅斯情報人員能以「艦隊後勤」的名義,自由進出克里米亞並滲透當地政府。為2014年俄軍「小綠人」兵不血刃奪取克里米亞提供了現成的兵力與基地。他也讓烏克蘭的國防預算從GDP的1.93%降至1.02%,加上大規模的貪腐,導致軍隊的裝備現代化停滯,許多武器系統無法維護或更新,甚至有大量裝備被廢棄。

亞努科維奇任用了多位擁有俄羅斯背景、甚至持有俄羅斯護照的官員掌管國防,加速俄羅斯對烏克蘭國防與情報部門的全面滲透。首先是2012年任國防部長的德米特羅·薩拉馬丁(Dmytro Salamatin),他主導了災難性的「軍事改革」,裁撤了最具戰鬥力的空降部隊,並拆解了防空系統。繼任的帕符羅·列別傑夫(Pavlo Lebedev)大規模變賣軍用土地與資產,甚至在2014年廣場革命期間企圖調動軍隊鎮壓民眾。而亞努科維奇任命的海軍總司令傑尼斯·別列佐夫斯基(Denis Berezovsky),則在克里米亞危機爆發後的第二天就公開叛變投向俄羅斯。

亞努科維奇還任命俄羅斯軍校畢業的亞歷山大·雅基緬科(Oleksandr Yakymenko)擔任國家安全局(SBU)局長,他讓烏克蘭情報機構幾乎變成了俄羅斯聯邦安全局(FSB)的分支。2014年亞努科維奇政權倒台時,雅基緬科逃往俄羅斯,據稱帶走了大量烏克蘭情報檔案與國家機密,導致烏克蘭在頓巴斯戰爭初期情報網全毀。這解釋了為什麼2014年克里米亞危機時,烏克蘭軍隊幾乎處於癱瘓狀態,因為他們的指揮體系、通訊代碼甚至防禦計畫,早已在莫斯科的掌握之中。

當俄羅斯策動烏東分離主義時,試圖調動部隊前往頓巴斯鎮壓的基輔當局,發現絕大多數坦克和裝甲車無法啟動,重要零組件如電池、引擎都被盜賣。亞努科維奇時期的「裁軍與變賣」政策,導致烏克蘭在紙面上有龐大軍隊,實際上能投入戰鬥的「戰備戰術群」寥寥無幾。俄羅斯利用了烏克蘭正規軍的「空窗期」,成功地在頓涅茨克和盧甘斯克建立了割據政權。

五、從特別軍事行動到全面戰爭: 澤倫斯基的國防重建與蒲亭的情報失真

澤倫斯基上台後,依照北約機制重建國防體制,烏克蘭政府加速了武裝部隊(AFU)從「蘇式軍隊」向「北約標準」的轉型。到2022年戰爭爆發前,烏克蘭已經實施了數百項北約標準化協議(STANAGs),涵蓋後勤、醫療撤離、通訊加密和作戰規劃。此外烏克蘭還引進了北約的後勤功能服務系統(LOGFAS),這使得烏軍能夠與西方盟友對接後勤數據,為後來接收西方重武器奠定了數據基礎。

更重要的是澤倫斯基於2021年任命瓦列里·扎盧日內(Valerii Zaluzhnyi)為總司令。他是首批未曾在蘇聯軍隊服役的高級將領,大力推行北約的「任務式指揮」(Mission Command)理念,即下放決策權給前線軍官,這與俄軍僵化的垂直指揮形成鮮明對比。在基輔保衛戰初期,當俄軍切斷烏軍部分通訊或指揮鏈時,烏克蘭的營級、連級甚至排級指揮官,不需要等待基輔的命令,就能根據戰場實況自主決定伏擊、撤退或反攻,這是烏克蘭能抵禦至今的主要原因。

俄羅斯未能達成特別軍事行動速戰速決的戰略目標,本質上是對澤倫斯基改革成果的誤判。俄羅斯情報部門如負責烏克蘭地區的FSB第五局,長期負責賄賂烏克蘭官員,並向蒲亭報告烏克蘭軍隊不堪一擊。(詳見拙著《俄烏戰爭的序曲:俄羅斯對烏克蘭的滲透與顛覆》) 俄方以為只要收買了部分高層,烏軍就會像2014年克里米亞危機那樣倒戈。

俄羅斯前陸軍總司令弗拉基米爾·奇爾金(Vladimir Chirkin)日前爆料,在發動特別軍事行動之前,俄羅斯的情報部門給​​領導班子呈交的情報顯示,大約有70%的烏克蘭民眾是支持俄羅斯的,只有30%的人反對,所以俄軍所到之處,烏克蘭人將夾道迎王師,但現實情況「恰恰相反」。他們忽略了澤倫斯基在軍隊中進行的強化國家認同、反腐清洗、並搜捕俄國代理人。因此當戰爭開始,絕大多數烏軍指揮官拒絕被收買,這種士氣與忠誠度的提升,是烏軍最強大的防禦壁壘。

六、結論

國際關係的「威懾理論」(Deterrence Theory)主張,和平取決於讓潛在侵略者相信「攻擊的代價高於利益」。烏克蘭曾天真地以為妥協能換取俄羅斯的經濟寬容與尊重主權。然而,這種幻覺導致烏克蘭徹底失去對俄羅斯腹地的「常規打擊能力」。當烏克蘭手中沒有了讓莫斯科忌憚的武器,蒲亭再無後顧之憂。

亞努科維奇時期的「國防自宮」導致 2014 年克里米亞危機時,烏軍完全無力抵抗。俄羅斯之所以敢於發動侵略,正是因為看準了烏克蘭當時已然失去基本的防衛能力。若當時烏克蘭擁有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烏東分離主義勢力可能在初期即被平定,戰爭也不會擴大至今。虛弱的國防不僅無法避戰,反而讓侵略者認為可以「低成本」達成政治目標。

澤倫斯基政府在戰前推動的國防改革,如北約化標準、任務式指揮、清除軍中俄國代理人,雖然未能完全阻止戰爭爆發,但強大的國防實力成為了國家存續的最後一道防線。俄羅斯原先計畫的「72小時特別軍事行動」之所以失敗,正是因為未能認知到澤倫斯基國防改革的決心與成果。如果烏克蘭仍延續亞努科維奇時期的去軍事化政策,基輔恐怕早已淪陷。

烏克蘭的例子對世人最大的啟發,就是和平從來不是靠「自我閹割」或「跪舔」得來的。真正的和平,必須建立在「能戰方能止戰」的實力基礎上。唯有建立強大、獨立且不受滲透的國防軍事力量,讓侵略者意識到戰爭成本將遠超其預期收益,國家安全與和平才有可能真正實現。




●作者:鄭欽模/淡江大學外交與國際關係副教授、波蘭華沙大學社會科學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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