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台北車站周邊的日式料理,「三多屋爸爸嘴」幾乎是老饕口中的必排名單。用餐尖峰時段,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店內卻依舊有條不紊。人稱「立哥」的老闆李奕立,穿梭在廚房與客席之間,眼神專注地確認每一道料理是否準時上桌,直到看見客人露出滿足的表情,才又轉身張羅下一輪食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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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看之下,立哥話不多,神情嚴謹,卻在記者上前打招呼的瞬間,立刻露出靦腆的笑容,熱情寒暄。這份樸實和堅毅,不只展現在料理上,也貫穿了他的人生選擇。除了餐廳老闆、廚師的身分外,立哥還有鮮為人知所知的角色──「榮譽觀護人」。

在社會期待更多包容與去標籤的同時,真正面對曾經犯過錯的更生人,多數人難免遲疑。立哥卻選擇站在第一線,陪伴他們走過重返社會的路。

現年70多歲的立哥,至今仍維持著幾十年如一日的作息。每天凌晨親自到基隆漁市挑選最新鮮的漁獲,超過12小時的工作時長。他回憶,自己出生在清寒家庭,高中未能畢業,年輕時白天在市場賣魚,晚上到補校念書,也是這樣一步一腳印的走到今天。

已邁入第14年的三多屋,是立哥的畢生心血。他說,年輕時吃過苦、走過了大半輩子,更深刻體會到,如果有機會幫助別人,總好過只是被人幫助。

這份信念,陪著他成為榮譽觀護人已30多年。立哥提到,最初是朋友介紹擔任觀護人,沒想到一做就到了現在。從還在市場賣魚時期開始,到三多屋開業後,前前後後至今輔導過20多名更生人,目前有2位在店內工作。

「一開始家人其實很反對。」立哥坦言,他們擔心安全、也害怕被貼標籤,但相處久了,他更確信,更生人並不是外界想像中的「壞朋友」,而是擁有善良的一面。依他的觀察,再犯往往與家庭環境、交友圈密切相關,若能在出獄後有穩定工作、正向的人際關係,回歸社會並非難事。

店內忙進忙出、立哥不時關心他是否有吃到飯的,是才到店裡工作近2年的忠翰。談起過去,他並不避諱。服刑期間,忠翰在雜誌上看到報導「三多屋 爸爸嘴」的報導,內容提到老闆願意聘用更生人,同時想著自己快假釋了,不知道出去後可以做什麼。

於是,忠翰鼓起勇氣,寫信給立哥。只是這封信,一等就是好一段時間。雖然現在忠翰笑談這一切,但他說,「等信那種等待的煎熬,真的很痛苦,老闆都不回啊!」一旁的立哥立刻插話澄清:「第二封信就回了啦!」師徒間的好感情顯露無遺。更巧的是,兩人生日竟然是同一天,似乎緣分早已有安排。

忠翰回憶,當初面試時,立哥並不是一昧的說教,要求他必須遵守哪些規矩,只是鼓勵著他、也溫厚的說,「你來,就跟在我旁邊,跟著我學。」

▲現年70多歲的立哥,至今仍每天凌晨親自到基隆漁市挑選最新鮮的漁獲,一天工時超過12小時。(圖/記者張乃文攝)
▲現年70多歲的立哥,至今仍每天凌晨親自到基隆漁市挑選最新鮮的漁獲,一天工時超過12小時。(圖/記者張乃文攝)
▲立哥成為榮譽觀護人已30多年。至今輔導過20多名更生人,目前仍有2位在店內工作。(圖/記者張乃文攝)
▲立哥成為榮譽觀護人已30多年。至今輔導過20多名更生人,目前仍有2位在店內工作。(圖/記者張乃文攝)
對於是否擔心忠翰再度被過去的人際圈牽著走,立哥則說,會教他們要學著克制,像是可能帶來不好影響的朋友,盡量少接觸、拉開距離。

忠翰坦言,自己會服刑,與過去在電動間混跡、販賣毒品有關,年輕時也曾吸毒。「那時看到別人賺得快,行情又好,便起了貪念」被心魔拉著走、人也就這樣被抓走了。

看似工作穩定、與立哥、同事相處狀態和諧、甚至拿下台灣國際廚藝美食挑戰賽獎項的忠翰,其實加入三多屋後也曾有過一段時間「想放棄」,因為覺得「太累了」。

立哥說,先前的忠翰嫌餐飲業賺的不夠快,因為以前賣毒的錢來得又快又輕鬆。忠翰則說,自己過去在家拿個「秤子」,或是「壞鐵仔」就可以賺一大筆。當下記者們也一頭霧水,不理解「壞鐵仔」是什麼;追問後也讓大家嚇了一跳,原來「壞鐵仔」指的是「槍」。

然而,將近2年的時間,也讓忠翰慢慢體會到「安定」的重量。他說,過去出門總是提心吊膽,怕警察、怕仇家、怕黑吃黑,精神壓力非常大;如今雖然辛苦,卻睡得安穩,「這種錢,花起來也比較快樂。」

▲對忠翰而言,立哥不僅是老闆,更是指引人生道路的燈塔。(圖/記者張乃文攝)
▲對忠翰而言,立哥不僅是老闆,更是指引人生道路的燈塔。(圖/記者張乃文攝)
三多屋是忠翰第二人生的起點,接觸餐飲業,從一開始殺魚、站櫃檯,到跟客人交流、學著當熱檯的廚師,甚至代表三多屋比賽,即便辛苦,但也是三多屋和立哥,讓忠翰真正找到可以發光的位置。對忠翰而言,立哥不只是給他工作的人,更像是人生導師。因為直到現在,只要朋友來訪,忠翰一定先向立哥報備,讓立哥幫自己一起看看是不是值得來往的朋友。

30年來,立哥看過太多更生人回歸社會時必須面對的質疑與衝突。他坦言,餐廳裡也曾發生同事們因意見不合而差點動手的狀況。但在他眼中,更生人不是壞人,每個人都有過去,若社會無法提供一個立足與安定的空間,再犯的風險只會更高。

到三多屋享用的一餐,或許是一般人生命中的尋常片刻;但對立哥而言,三多屋日復一日的備料與出餐之間,他用自己的方式,在餐廳裡默默為更多人鋪出一條重回社會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