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世紀血案》的爭議延燒多日,製片方亂搞引犯眾怒,不得不停止後製。演員也開始反擊,委請律師制止上映。但這部劇的根本問題不止在於歪解歷史,誤導輿論,更在於方法論上的過度鬆散,從而使得整部劇的故事結構,完全背離歷史事實與案情邏輯,成了一部幫警總洗地的大爛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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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劇其實很難拍。歷史劇大致有兩類,一類是當代的,另一種是非當代的,後者遠比前者好拍。因為非當代,當事人早已作古,史料也在時間流程中散佚,編劇可以發揮的空間比較大,故事可以寫得比較有戲劇效果。所以對岸有很多清宮劇,日本有大河劇。康熙大帝沒有問過康熙本人,依據的是二月河的小說,基本的史料彙整與人物串線,作家二月河已經幫劇組做完了,基本架構不會完全依照史實,但也不會太偏離史實,加點料好看而已。所以非當代的歷史劇本,多半找部小說或野史來當劇本底料,想拍胡雪巖就去找高陽的小說,拍西鄉隆盛就找司馬遼太郎,斯卡羅依據陳耀昌醫師的小說傀儡花,劇組少掉很多蹲馬步的研究工作。

但當代劇完全不一樣,超級難拍。事件參與的各方人馬都還活著,現實政治或利益的糾葛,使得各方偏好的史觀相當不一致,敘事的方法很容易引起爭議,因此需要大量的調查訪問做基底,劇組得要兼職歷史學家,彙整史料與各方口述歷史,再兜出一個完整的故事。但問題是,沒有觀點錨定的敘事不會好看,有了觀點又會與現實利害衝犯,順了姑意逆了嫂意,很難解決,也無法讓各種顏色的人群都滿意。

我曾參與影視劇《國際橋牌社》第二季的編劇工作,親身體驗過這種艱難的推進過程,製片人汪怡昕更是天天在打仗,體驗更深。在我下海前,劇組已經委請已過世的熊昔麒博士,帶領一個小組,花了一至兩年,做了大量文獻回顧,包括海量的文件與新聞蒐集。熊博士本身也曾是連戰幕僚,所以拿得到國民黨的內部資料。但文件永遠只是歷史中的句點,或大量討論後形成的決策表象,不足以支撐故事進行,所以必須輔以當事人的訪談。《國際橋牌社》劇組又進行了一至兩年的訪談,包含1996年台海危機前後,在李登輝總統身邊工作的幕僚、國安單位的高層、前線的情報員、戰地一線的軍官、士官兵、後方的將領與高參、以及各黨派的主要幕僚和參與者。如此才搭出一部劇集的軍事線、政治線、情報線、與國際線,再修枝剪葉,編出劇本大綱。

別以為這種訪談很簡單,雖然形式上跟記者採訪做專題一樣,實際上卻讓人頭腦炸裂。第一類問題出在當事人的口述常常互相矛盾,A跟B還常有私人恩怨,叫我們不要聽對方的,那到底該聽誰的?第二類問題是人都還活著,若干機密還不能解密,曾經開心聽到無數當年內幕過程,訪問一下午後,受訪者卻交待:「今天講的通通不能用。」那您老跟我們聊一下午幹啥?「只是讓你們知道真實的事件發展過程,不要亂寫。」第三類問題是文獻研究跟當事人親身經歷相互扞格,某段劇本寫「美國衛星發現,中共東海艦隊五艘基洛級潛艦突然不見了,於是兩個美軍航母戰鬥群立馬後撤一百公里。」結果被國安高層與前線情報員雙雙打槍,「那是中共大外宣,假新聞,我們每天都收到美軍航母的座標,根本沒後撤。」怎麼辦?整段剪去不用啊!還能怎麼辦?

但這些大量訪談與會報卻也很有趣,常常會意外偵破某些陳年懸案。有天劇本會議,連戰、宋楚瑜、陳水扁的幕僚都在,講著講著,互相打槍,然後發現,「原來那條事情是你幹的!搞得我們好慘!」「弄了半天,二十年來我們都被某某某給騙了!」由於各方都是親身參與者,事過多年後,事過境遷,也沒有當年的利害交織,所以交換起故事來,也就愈發精彩,但也發現不少政治圈人物的兩面性,深慶自己還能活過來真是幸運。

但最終,劇本還是得採取某種觀點作為基礎,才能落稿。基本上,不能偏離史實,但那些被告知不能講的真實故事與邏輯線還是要存在,否則故事講不下去。於是編劇大神就得發揮他的功力,虛構一個人物與橋段,把斷掉的故事線接上去。這常常就是最容易被抨擊的地方,某些老綠營大罵這部戲都在吹捧李登輝,但李登輝是國民黨大檔頭,史觀不正確。問題是,1996年台海危機時,老李就是總統啊!不是他下決策還能是誰?綠營街頭群眾派代表,去開台美日三方的明德小組秘密會議嗎?因為這是李登輝的功勞,所以就不能講嗎?或者有些當事人也會私下不爽,「你們把某某某吹噓得太厲害了,那事根本不是他幹的…。」問題是,真要完全還原歷史,不虛構人物或併案處理,那人物表可能要上幾千個人名,這戲還能看嗎?所以,影劇圈老人曾經告誡,拍當代片,要嘛拍紀錄片,要嘛拍純虛構,這種半虛構的影視劇,會兩面不討好,結果還真是如老人所言。但有時挑戰一下不可能,也不見得是件壞事,累死自己而已。

一路走下來的心得是:想拍一部當代的政治相關歷史劇,沒有大家想得那麼簡單。站在某方特定史觀拍出來的戲,勢必扭曲歷史事實,情感豐沛,卻會引發強大不滿與指錯。要符合史實,又會太過複雜,觀眾也會很燒腦,你只能盡力描述史實,但情感最好聚焦於某些單純的小人物,前線官兵之類的,因為他們才是複雜國際博奕與政治攻防的最終承擔者。我們也想拍出《白宮風雲》那種精彩的政治戲,但台灣的政治氛圍與環境,對這種戲的拍攝與接受度並不友善,純虛構的故事也許還比較好拍,連結現實史實的故事恐怕難以落地。這是很難解的習題。

最後,還是要說兩句,《世紀血案》這部電影,似乎就是在幫當年的警總與情治單位洗地,還在慘案家屬的傷口上灑鹽再加辣椒,無端牽拖到已過世的史明,更是過份。影視劇可以虛構,可以突發奇想,但涉及當代事件,就必須更加嚴謹,不能全然的天馬行空。我們要警惕的是,天天痛斥對岸認知戰,但認知領域的戰鬥,是一種「陣地戰」,你不投資拍片寫書佔領,這片真空就會被對手發現隙縫,進而奇襲佔領。所以,政府該好好想想,怎麼投資於說好台灣的故事?而不只是阻擋拒止對岸文化統戰的侵襲。台灣人是有血性的,但我們的戲劇始終怕東怕西,這樣是打不贏這場文化統戰的。


●作者:吳崑玉/專欄作家、前親民黨文宣部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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