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愛對決》(Heated Rivalry)由加拿大電視台「Crave」全額出資拍攝,在首播前夕被收購在即的美國電視與串流龍頭「HBO Max」搶下全美首播權。改編自瑞秋里德的「BL」(男同志戀愛故事)系列小說《Game Changers》,以美國與加拿大「國家冰上曲棍球聯盟」(NHL)數位頂尖球員的戀愛故事為主題;影集於2025年11月底首播,隨即於聖誕假期席捲全歐美社群,飾演兩個頂尖球隊隊長的美國演員哈德森威廉斯(Hudson Williams)、康納史托瑞(Connor Storrie)出席金球獎更成為全場話題焦點,創造影集驚人附加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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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拿大蒙特婁「法語區」演員、導演雅各提爾尼(Jacob Tierney),曾經執導過三部劇情長片、數部非原創影集,《烈》是他首部以「LGBTQ+愛情」為主題的故事,值得注意的是,他曾經替蒙特婁酷兒創作鬼才札維耶多藍(Xavier Dolan)首部英語長片《The Death & Life of John F. Donovan》撰寫劇本。《烈愛對決》劇裡的「蒙特婁」球隊得冠,隊長愛情事業兩如意,事實上也是劇外《烈愛對決》「獨立製作之姿」小兵立大功,轟動全球。你只要看過多蘭的電影就知道,蒙特婁長年想獨立,卻窮得不得了,大學都是左膠教授,卻沒人能真的改善法語區就業市場慘況,蒙特婁人的法語口音讓他們到法國也矮人一截,蒙特婁青年只想去英語區工作。但留在蒙特婁的藝術家,沒有資源、沒有夥伴,卻每隔幾年,小兵立大功一次。是不是跟台灣很像?

筆者曾於本專欄《王室緋聞守則》影評,形容該劇是串流時代「歐美腐劇天花板」;然,《烈愛對決》的成功有過之而無不及,在抖音、社群上造成熱戀討論,「破圈」效應強烈,更造成許多異性戀男性運動相關「播客主」(Podcaster)熱烈討論。《烈》透過運動題材,彷彿讓向來對「性向」、「性別流動」保守的歐美體育領域,產生內爆。《烈》的故事線鼓勵了許多在美國仍舊保守環境中的觀眾,對引來同志族群內外高度讚譽,彷彿造成新時代的「斷背山效應」。

究竟,一齣加拿大小成本腐劇的啟示是什麼?

《烈》故事描述,加拿大「蒙特婁航海者隊」(Montreal Voyagers)的加拿大籍隊長肖恩霍蘭德(Shane Hollander),與他的宿敵「波士頓熊隊」(Boston Bears)俄羅斯籍隊長伊利亞羅扎諾夫(Ilya Rozanov),既競爭、又虐心的戀情。影集從「訓練營」時期,兩人一見鐘情,在更衣室擦出火花、得獎酒會針鋒相對、初夜的美好、頒獎典禮狹路相逢、深櫃與雙性戀各自交女友氣對方。一路寫到,一方遭逢父喪,另一方跟女友坦白走出深櫃。

《烈愛對決》為了表達時光飛逝,使用了青春成長電影、愛情喜劇電影常見的「音樂時光」(music moment)蒙太奇,聰明的使用了兩手歡快的歌曲:「Feist」〈My Moon My Man〉、「wet leg」〈mangetout〉。這兩首歌表達了兩位隊長,身處兩國夏天體能訓練期間的「垃圾話」(trashy talk)。這些「幹話」自然必須性張力無窮,但也處處暗藏「冷」、「熱」暴力。音樂的歡快,讓我們目不暇給的等待冬天球季來臨,還來不及反應誰「已讀不回」誰,而又是誰,把話題回死,只好「嗯嗯」、發晚安卡。

《烈愛對決》給我的啟示是,有多少成分,我們不成熟的「已讀不回」是來自於「等人不來」,卻無法「把握當下」飲酒作樂的焦慮。你「等」的不是人,卻是一種「無法坦承」。你等著一個「不會來的人」,讓你忘掉上一個、另一個,「更不會來的人」。從頭到尾,都是怯懦。影集第二集結尾,那個在電梯中惴惴不安的傳訊,從「下個球季再見:)」,刪掉,改成「我們今天甚至沒有接吻」,再刪掉。我們甚至看不到Hollander走出電梯的窘態。這無疑是全影集前三名揪心的場景。

換句話說,在Hollander等待Ilya的過程中,作為有「情緒障礙」的「高功能人格」患者,情緒(表達)障礙,的核心是不是「轉移」。心理諮商的流派中,自然有「精神分析」流派,擅長將這類「轉移」的根源迅速歸納為成長過程中,與教養者、雙親的關係,作為判斷的依據。Ilya是Hollander的初戀,我們自然可以判斷Hollander的所有情緒失控、爆發、內疚、罪惡感,源頭都是父母。

▲主角兩人在《烈愛對決》第一季最後一集有了進展。(圖/HBO Max)
▲主角兩人在《烈愛對決》第一季最後一集有了進展。(圖/HBO Max)
在後續的小說集數中,我們會慢慢發現,作者將Ilya設定為俄羅斯人,巧妙地使用了美俄鐵幕瓦解後的「後冷戰」時期的獨特張力,將「加拿大人」地處「邊緣」的狀態帶入Hollander的「高功能」情緒障礙中;作者也巧妙地將Hollander形塑成一種「強迫症人格」。「高功能邊緣性人格」其實也僅是這類「高功能人格」的其中一種,我們會發現Ilya完全符合「高功能自戀型人格」、「高功能反社會人格」的定義。

於此,《烈愛對決》的情感核心是,兩種發展過剩的「高功能」人格的對決,更可以說是一種「外放 vs. 內縮」的人格對決。白話文翻譯,這是兩個「有病」的人,如何相依相惜;兩個無法好好說話的人,要怎麼找到彼此的愛?兩個「有毒」的男性靈魂,要怎麼說出彼此的愛?

看來,只是半年回回簡訊,彼此偶爾「已讀不回」,甚至帶著狹怨報復的「消失」(ghost),只是讓這個「神經質性喜劇」更加生猛的「催化劑」、「調味料」。《烈愛對決》的「牛肉」,作為一齣「BL」羅曼史ㄎ的核心精神是「有愛的性」。是有愛的性,讓性如此美好。

觀眾自然可以以偏概全,只看性。性是誘餌,讓觀眾入坑;也是讓人類走入長期感情關係,邁入婚姻的「誘捕器」。性是讓你卸下心防,走入明知需要交出「自我」、「尊嚴」、「主體性」的誘餌。

影集《烈愛對決》,確實有大篇幅的對話,但這些「談情說愛」,最主要卻是靠兩個演員之間(甚至有些即興)的肢體接觸來完成。小說只能靠大量的文字描繪肢體接觸,造成一種「言情」台詞,和「聊色」(sext)的混淆,自然能讓觀眾達到一種「欣快」(euphoria)的錯覺。

《烈愛對決》不談中國人強調的「陰陽調和」。中國人談「心」、「氣」的順暢,才有「天人合一」。現代新儒家學者們,致力回到孔丘崇尚禮樂的核心,就像《易經》強調商周時代的「禮」,多半是克制慾望,順應民心、地理、時勢。「不禮貌的性」不回走向婚姻,就算有婚,也不義、不長。看來《烈愛對決》不談(如何)「情感交融」。

我們談的是「陽陽」被逼到角落,無處可去,如何互相(切)搓,透過這種鬥法式的「交鋒」,來取暖。取暖是救贖沒錯。它只有動物本能式的「欣快」,和旋即而來的「救贖」,沒有推導,來的毫無邏輯。也不提供新時代的性別流動。

也因此,它的「性」場面,必須迴避性器官特寫、直接的高潮反應,和高潮後的空虛與冷暴力(例如聖人模式)。你只會看到兩個寂寞的人,溫存後的溫柔,也就是所謂「事後菸」。我們透過分析這種典型「BL」的模式,可以發現《烈愛對決》毫無在「類型上」的革新,他僅僅是做了最「基本」的基本功。在這個強調創興、多元、和諧的現代社會,我們越來越巧妙地用現代科技,釀造了更多「高功能」卻「有障礙」的男人。這些人「別無去路」(no other choice)

事實上,正是這種「性別氣質」的別無去路,透過每一集主角的各種毫無歉意(unapologetic)的愚行,調動了觀眾的情緒。綜觀六級影集中,雅各提爾尼高度濃縮系列小說中的其中兩本:《Game Changer》(2018)、《Heated Rivalry》(2019)。其中整本《Game Changer》更指被濃縮在影集「第三集」,不過這條支線,卻成為全劇轉折的重要關鍵。這條支線,是另一位紐約冰球隊隊長,愛上果昔店工讀生的愛情故事。同樣無厘頭的床頭吵床尾和,隊長在奪冠比賽結尾「公開出櫃」,讓Hollander獲得面對愛情的勇氣。

▲冰上曲棍球隊長在總冠軍賽上公開出櫃,讓Hollander獲得面對愛情的勇氣。(圖/HBO Max)
▲冰上曲棍球隊長在總冠軍賽上公開出櫃,讓Hollander獲得面對愛情的勇氣。(圖/HBO Max)
就是這些,締造了這齣劇的熱烈對決(heated rivalry)的,是不斷疊加的錯過、誤解、溝通障礙;造成上述問題加劇的是「通訊軟體」、「社群媒體」、「比賽轉播」;甚至在疊加上一個層次,是美國保守主義、恐同、美俄冷戰、美洲主義(美加「核心-次核心」關係)。看來,光是問,Hollander是否把問題怪給父母壓力,不能出櫃,是不能解決「問題」的。

所以,所有「BL」和「色情電影」(porn)最大的差異,可能就是這部劇掌握的最成功、也最基本的命題。首先,《烈愛對決》不重視在型別光譜中間的類型,像是「跨型別」、「軟男」(soft boy)、「T婆」(tomboy)。其次,女性觀眾與男性觀眾觀感必然不同,女性觀眾需要的是直接的、跳躍的結論,因為過程他們看太多,每天都在替沙文主義彌補空缺。前期的誤會「摩擦」、性高潮的短暫「宣洩」、和毫無推導的「和解」。女性觀眾需要知道,雖然我們都知道,一定是床頭吵,打一炮,床尾和。但我們要知道,他們怎麼和好的小動作、俏皮發言。

這些「女性觀眾」需要的「有毒男人」的和解,由欣快直接通往救贖的「姿態」,並不是心理諮商,也不是道安講習。沒有問題分析,沒有背誦規則,沒有考題驗收。影集融合了聲音(很棒的配樂、選取)和影像,更能超越小說只有文字可以用「色情描繪」來中和「言情」必然帶有的負面性質,讓陰性觀眾放下生活中每日「補」鴻溝的屎拆式,讓我們正在面對的薛西佛斯式(sisyphean)徒勞,可以直接跳到「事後」。

而同樣的,男性(同性戀)觀眾把這個當作「色情電影」(porn),色情片本一家,男同性戀也是男人,同性戀色情片和異性戀色情片拍攝邏輯有差距,但差距不大。甚至「有過之而不不及」。《烈愛對決》為什麼可以好招廣大腐女的男伴,在聖誕假期陪伴侶一起看,錄「反應影片」(reaction reel),其實就是證明這個影集,比「有劇情的」A片,更A片。他服務了這個現代社會,需要情節、脈絡,但又急躁的現代人短暫注意力,每一集夠長,但節奏夠快。還沒有你會快轉的無止境「交媾」,每一個情境(姿態、姿勢,或者體位)都轉瞬即逝,因為原著夠厚,濃縮起來,就有一種快轉看色情片的效果。

說到底,(彼此對立的)男性和女性,被這齣影集療癒的方式不盡相同,但說到底需要的東西很一致。我們需要毫無愧疚(unapologetic)的「欣快」,無論你把它當成影音有聲書版的「言情小說」,還是你把它當成「色情電影」,我們都是在迴避不同影像媒介中,不斷提醒我們生活的徒勞。劇中人越荒唐,轉折越無恥,我們越多投射,越興奮。逃避,是一種最基本的喜劇原理。

另一齣知名的影集《月薪嬌妻》說:「逃避雖可恥但有用。」乍聽是悖論,實際上,只要女性主義者還誤認為全天下男性的沙文主義是公敵,那這句話確實就有用。真正的答案是,讓關係有毒的,是男人無法被女人填補的懦弱。

就像俄羅斯和加拿大出身的兩位隊長,無法填補「美國」冰球塑造的職涯框架。問題總是可以有很小的解決方式,或很大的結構歸因。偏偏,我們只想要順著喜劇的邏輯,希望有毒的土壤,可以爛泥發芽,甚至開出美麗的性之花朵。到頭來,這就電影真正的「蒙太奇魔法」。顛倒因果、順序、上下。只有上上,只有下下,只有陽陽,人世間的事物還是得運轉。愛應該明明只是性的調味料,卻成為虛空的主菜。我們還是不知道,「逃避雖可恥但有用」的原因,是誰在背後默默難過,收拾殘局。

要是,其實每個人都很難過呢?又,都要拍第二季了,HBO MAX什麼時候才要上中文字幕?或許作為儒家文化盛行的地區,台灣人深懂俄羅斯東正教文化的壓抑,和加拿大人天性善良卻「自食惡果」的自閉,我們怎麼可能不能理解第五集後半,全劇最感人的獨白,建立在沒有被翻譯的愛情告白。Iliya經歷喪禮,躲在莫斯科地下道,打給Hollander,卻無言可訴,他說:「這時候用英文表達太難了。」Hollander提議,讓跟Ilya用俄文跟Hollander說父親喪禮的荒唐。不懂俄文的Hollander,只能聽。這時候語言的理解,就算沒有面對面的表情、肢體,仍舊被賦予了更多的層次的意義。有人說,那是愛。我說那是體驗。

「體驗」可以「解決問題」,《烈愛對決》的主角示範了一次,讓觀眾知道生活中有這等可能。電影蒙太奇電影魔法就是顛三倒四,跳躍推導,所以大眾藝術的狂歡賦予了顛覆的能量,這是新儒家禮樂教化所始料未及,卻應該也有蘊藏的能量。我們總知道:問題當然還是要(有人笨到去)解決;但就先讓關係有毒吧,至少我們要先開心。

就像善良樂天的台灣人就是如此,活在小吃天堂,這就是國人不需要看《烈愛對決》,靠逛夜市就懂得的「體驗」奧義。吃飽了,才有力氣工作。才有力氣想,誰才是笨到去愛的笨蛋。


●作者:沈怡昕/影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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