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含部份劇透,請您斟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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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拉的真偽人生》是一齣節奏明快的「爽劇」,燒腦、懸疑、反轉,情節的跌宕起伏出人意表,卻又始終透著一股對於宿命控訴的人道悲憫。《莎拉的真偽人生》讓人不自主聯想到大師級作家山田宗樹名作翻拍的《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卻從娛樂的角度添注了整體結構的繁複,以及主人翁遭遇瞬息萬變的奇思妙想。故事從一具面目全非、被棄屍在城市下水道的無名女屍揭開序幕,整齣戲是謎案偵辦的撲朔迷離,逐漸水落石出的真相卻不僅只是命案本身那麼簡單。

隨著李浚赫扮演的警探一路追查,在不同的證人的口中,戲的前半段,女主角「金莎拉」幾乎每一集都要以不同的姓名、身份重新「死」一次,(不是時間循環迴圈的那種「再死一次」,而是同樣的過往在不同人物的視角,便有了迥然不同的記憶和解讀),隨著劇情的推演,陸續拼湊出的詭譎時間軸,組構出一個平凡女子由社會底層到金字塔頂端,如何與命運中的或然與必然精彩週旋的戰役,交織出一個教人歎為觀止又感慨萬千的曲折旅程,短短八集,一氣呵成,兼具文學性和市場行的完美融合(「我賣的是優越感這個附加價值,並據此訂定了合理的價格」,諸如此類,耐人咀嚼的金句連發),讓人看時欲罷不能,看完不無省思,是馬年開春叫好(豆瓣網評分7.7),叫座(Netflix霸榜的Top 10冠軍),值得鄭重推薦。

在這個以標籤決定身分、以品牌定義價值的時代,《莎拉的真偽人生》像一場冷冽而華麗的時尚寓言。它不是單純的犯罪懸疑劇,而是一則關於「成為誰」與「被看見」的現代神話。本劇由擅長描摹人性暗面與道德灰階的金鎮民執導,申惠善與李浚赫繼《秘密森林》後再度合作。若說當年《秘密森林》探討的是權力與正義的陰影,那麼《莎拉的真偽人生》則把鏡頭對準另一種更隱晦的權力:階級與品味。

金莎拉(申惠善 飾),高級時尚品牌「蓓朵奧(BOUDOIR)」亞洲區分社長,上流社會的寵兒。她擁有完美履歷、精準談吐、無懈可擊的時尚品味。直到一具無名女屍在首爾下水道出現,重案組刑警朴霧炅(李浚赫 飾)開始抽絲剝繭,她的過去,如層層絲綢被拉開:睦佳熙。荳兒。金恩才。金莎拉。金美靜。名字如衣裳,一件件更換;身分如高訂禮服,剪裁合身,只為進入下一場宴會。這部劇真正迷人的地方,不在於「她到底殺了誰」,而在於一個更文藝、也更殘酷的命題:如果一個虛構的身分,創造了真實的價值,它還算謊言嗎?

▲申惠善在劇中,飾演高級時尚品牌「蓓朵奧(BOUDOIR)」的亞洲區分社長-金莎拉,擁有完美履歷和無懈可擊的時尚品味。(圖/Netflix提供)
▲申惠善在劇中,飾演高級時尚品牌「蓓朵奧(BOUDOIR)」的亞洲區分社長-金莎拉,擁有完美履歷和無懈可擊的時尚品味。(圖/Netflix提供)
她創立的品牌,並非百年歐洲名門;她的學歷與出身,也經過縝密設計。但當上流社會願意為之買單,當媒體為她策展,當消費者為那只包包排隊,虛構便開始生長出現實的重量。《The Art of Sarah》這個英文片名,比中文譯名更準確。莎拉的人生,本身就是一件藝術作品。她不只是角色,她是創作者。

開篇的蓓朵奧新品發表會,是全劇最關鍵的一場戲。天空忽然落雪,保安替名牌包撐傘,卻沒有人替自己遮擋。金莎拉踏上階梯,在最高處,為包包撐傘。她不為自己遮雪,她守護的是品牌。那一幕,既荒謬又詩意。背景投影借鑑了米開朗基羅的《創世紀》,象徵「創造」。她彷彿是神,從無到有創造一個奢侈帝國。然而那只是投影,不是原作。真實與虛構交疊,如同劇中反覆出現的勝利女神雕像。

西斯汀禮拜堂的壁畫象徵創世,而盧浮宮中的勝利女神,象徵榮耀。劇中雕像的真翅膀與投影的假翅膀重疊,真假難辨。這不只是美術設計,而是一種哲學宣言:我們所仰望的成功,本身也許就是一場精緻的投影。當結局揭曉,莎拉選擇以「金美靜」之名入獄,承擔罪名,只為保住品牌聲譽。她犧牲了名字,卻守住作品。她失去身分,卻完成創作。她不是失敗者。她是以身為炬的勝利女神。

女主角申惠善在韓劇觀心目中是一種十分特殊的存在,出道14年來,在媒體的聚光燈C位她很少被當「頂流巨星」看待,但從《雖然30但仍17》到《哲仁王后》、《歡迎回到三達里》,她戲路寬廣、作品不斷,雖非美艷過人,但演什麼像什麼,深入人心的角色相當多,演技多樣而精準,在《莎》一劇中,她再一次火力全開,展現了多樣而精準的演技,將女主角人格進程的層次、脈絡、轉折拿捏得出神入化。

事實上,申惠善的表演,是這部劇真正的靈魂。她可以是洗碗工,在後廚因飢餓而低頭舔食剩菜;可以是精品櫃姐,在電梯一層層停靠時忍著淚水;可以是酒店女子,在燈紅酒綠中交換籌碼;也可以是品牌總裁,在鎂光燈下談論藝術與品味。

她的臉並不張揚,卻極具可塑性。這種「可以被忽略」的外貌,恰好成為多重身分最好的容器。她的聲線、肢體、眼神隨階級轉換而細膩調整——不是誇張的變身,而是氣質的微調。

當她在審訊室裡,穿著白衣,側目點煙,雪景般的冷意瀰漫空間,那一瞬間,觀眾意識到:她從未真正屬於任何階級。她只是借用。

李浚赫飾演的刑警朴霧炅,冷靜、克制、帶著升遷壓力。他與她之間並非愛情,而是一種鏡像關係:兩人都在追逐向上的階梯,只是選擇了不同方法。當他接受她提供的「真相」,案件得以結案,仕途得以前行,他也完成了一次階級交易。

▲李浚赫飾演的刑警朴霧炅,冷靜、克制,在柳暗花明的一路偵查、剝析過程,成功帶領觀眾深入金莎拉奇特的幽暗世界。(圖/Netflix提供)
▲李浚赫飾演的刑警朴霧炅,冷靜、克制,在柳暗花明的一路偵查、剝析過程,成功帶領觀眾深入金莎拉奇特的幽暗世界。(圖/Netflix提供)
正義,未必比品牌更純粹。向來勇於挑戰冷僻戲路、人設的他,這次貌似選擇了當一個本本份份的美男子(超高顏值延續了去年大火的《我的完美秘書》),在柳暗花明的一路偵查、剝析過程,他四平八穩地發揮了做為一個「鏡頭」的功能(前四集),記載、梳理、感觸了他的發現,成功地帶領觀眾也深入了這個奇特女子不為人知的幽暗世界。

這部劇最尖銳的批判,不在詐騙,而在拜物。奢侈品的價值,不來自成本,而來自認可。學歷的光環,不來自知識,而來自象徵。身分的重量,不來自本質,而來自他人的目光。我們在社群媒體策展自己,在職場設計人設,在朋友圈精選濾鏡。莎拉只是把這件事推到極端。她誠實地承認:身分是可以設計的。當她說出那句台詞:「如果連真假都分不清,還能算是假的嗎?」這不是狡辯,而是一面鏡子。

世界早已習慣相信包包上的標誌,相信名校的徽章,相信西裝的剪裁。我們社交的,從來不是人,而是標籤。莎拉的人生像煙火。它不是真的花,卻在夜空中燦爛到令人屏息。它終將墜落,卻在墜落前完成盛放。她或許是罪犯,或許是藝術家,或許兩者皆是。她燃盡自己,只為證明一件事:細節成就信用,信用積累為信任,信任極致即信仰。

蓓朵奧,也許是假的。但渴望被看見、被承認、被世界命名的欲望,從來都是真的。對於熱愛文學、藝術與時尚的女性觀眾而言,《莎拉的真偽人生》不只是一部懸疑劇,而是一場關於「自我創造」的思想實驗。它讓我們在華麗布景與冷峻推理之間,反思自己的生活:我們是誰?我們相信什麼?我們又為了成為誰,願意付出多少?

當鏡頭落下,雪停了。而那把替包撐起的傘,仍在記憶裡閃著微光。看完這部劇,我反覆想起一句話:人不是因為完美而被愛,而是因為被看見而存在。莎拉一生都在追逐「被看見」——被上流社會承認,被市場肯定,被媒體讚頌。她用聰明、膽識與冷靜,為自己縫製一件足以進入世界中心的禮服。那件禮服或許是假的,但她想活下去、想往上走、想擁有選擇權的渴望,卻真實得刺痛人心。

對許多女性而言,這不只是犯罪故事,而是一種隱喻。當社會標準嚴苛、階級壁壘森嚴,我們是否也曾在現實壓力下,調整語氣、修飾履歷、隱藏出身,只為換取一次公平競爭的機會?莎拉或許走得太遠,但她的野心與孤獨,並不陌生。於是我們既無法完全原諒她,也無法真正討厭她。

因為在某個瞬間,我們理解了她。


●作者:柯志遠/作家、資深媒體人、知名娛樂評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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