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的《穿著Prada的惡魔》的成功建立在幾個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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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披著喜劇外衣的職場寓言,梅莉史翠普飾演的長官米蘭達,由於原作改編的同名暢銷小說,就是以VOGUE全球知名總編安娜溫圖(Anna Wintour)尖酸冷酷的挖苦人設,當成為情感控制原型,觀眾基本上跟著安海瑟薇飾演的小安(Andrea "Andy" Sachs)當起了時尚實習助理,瞥見整個時尚圈為何能對全球文化消費帶來預知脈動。

米蘭達一句關於「藍色毛衣」的經典分析,讓觀眾理解:你以為自己在做自由選擇,其實早被產業鏈決定。

第二:故事中米蘭達的強悍主管風格,能把長官有多難伺候這種魔王修煉,變成主角的另類成長之旅。20年前還沒那麼時興情緒控制這樣的詞彙,米蘭達把心理控制變成一道又一道的利刃,下屬根本都是時尚場的犧牲品。

同時,片中所有角色對話經常話中有話,刻薄辛辣也可以看成毒舌幽默,這些對話快狠準,觀眾一方面迷戀時尚戰場各種獵奇後台,另一方面也喜歡女主角從中蛻變後,又還是能找回初衷的理想人格。

第三:則是多數觀眾都很中意的主旋律:時尚精品大走秀,每個角色的穿搭配件成為影迷津津樂道的購買指南。

▲《穿著Prada的惡魔2》中的「時尚精品大秀」讓影迷看得津津樂道。(圖/二十世紀影業)
▲《穿著Prada的惡魔2》中的「時尚精品大秀」讓影迷看得津津樂道。(圖/二十世紀影業)
然而,20年過去了,續集如果只是延續前面幾個元素,那麼對於當下時尚精品所面臨的經營困窘避之不提的話,那也未免太不現時了。

《穿著Prada的惡魔2》無法迴避的殘酷問題就是:二十年後,時尚還有沒有能力定義世界?媒體人還能不能憑理想生存?

面對當下時尚產業營業額衰退(最大結構性原因來自於中國購買力急速降溫),權力結構、階級審美與文化話語權也被快時尚產業、電商所侵蝕,時尚媒體也沒有辦法迴避傳統媒體的時代逆風困局,過往被譽為廣告指標月份的九月號,如今也被同業中人戲稱雜誌薄到可以剃牙。

▲《穿著PRADA的惡魔2》在20年後碰上時尚產業營業額衰退、快時尚侵入等問題。(圖/二十世紀影業提供)
▲《穿著PRADA的惡魔2》在20年後碰上時尚產業營業額衰退、快時尚侵入等問題。(圖/二十世紀影業提供)
過去時尚媒體是金字塔頂端,明星需要封面,品牌需要評論,讀者仰望專家。然而到了續集,這套秩序幾乎全面瓦解。

女主角小安當年從被米蘭達看不上眼,到願意用她以及重用,最後小安不願變成為了灌溉時尚養分到人際關係分崩離析後的壓力,最後堅持當真正的記者;如今她真的完成理想,成為具有影響力、甚至得獎的新聞工作者。這是角色最漂亮的成長線,也是電影最現實的諷刺——當她終於成為想成為的人時,卻發現新聞業本身已經風雨飄搖。

這二十年的媒體崩壞史,廣告收入被平台抽走、演算法決定曝光、點擊率凌駕深度報導、企業併購吞噬獨立聲音。過去真相重要,但如今只剩下流量。

米蘭達也已不再只是高高在上的暴君,更像舊世界最後的君主。她代表專業判準、品味權威與菁英秩序;但在短影音、社群聲量與政治正確年代,她還是無法迴避身居要位,也可能隨時職務不保的風險。其實這也算致敬首集吧,首集媒體集團大佬也曾試圖找其他人取代她,所以這兩集在誰可以被取代這個主題重複講了兩次,只是這回續集用了更戲謔卻也合理的解套方式,好讓他們能暫時保有適度天真,繼續做媒體。

至於上映前傳出來的對華裔種族爭議,老實說雖然段落只有些微篇幅,但被批評並非無的放矢,小安新助理「Jin Chao」名字的發音,確實容易讓人聯想到過去美國社會對華人的侮辱性模仿詞 “Ching Chong”。在亞裔形象長期受困於嘲弄歷史的背景下,這種語感安排很難不令人警覺。

▲《穿著PRADA的惡魔2》在上片前引起歧視亞裔的爭議,華裔女星沈雨田(左)扮演的助理角色招來網友抨擊。(圖/摘自 20th Century Studios YT)
▲《穿著PRADA的惡魔2》在上片前引起歧視亞裔的爭議,華裔女星沈雨田(左)扮演的助理角色招來網友抨擊。(圖/摘自 20th Century Studios YT)
但即便如此,《穿著Prada的惡魔2》仍值得一看,因為它提供了一種少見的中年續集視角:當年輕時追逐的夢想終於實現,世界卻已不是原本的世界。小安面對職涯抉擇,理想需要兼顧現實感,米蘭達則面對權威在新時代的失效。續作對於老粉來說,像是寫實感十足的生活映照,這樣的無奈當然不太可能放大輕鬆笑聲,卻也能更合理地傳遞職場修羅場的無奈壓力,即便位高權重的主管經理人,也不過都是在鐵達尼號抓著飄浮木罷了。


●作者:膝關節/影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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